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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三 放輕鬆

  「神不知」,「鬼不覺」,可以說是近數十年來,兩個最難纏的殺手。

  他們精於暗器、輕功,但他們在殺人之前,一定會在事先通知他們要殺的人:他們要來殺他了!不過,知道了也沒有用,十天之內被殺者一樣被殺;而神不知和鬼不覺殺人的時候,不管你怎麼防範,到最後一樣能把人殺得神不知、鬼不覺。所以江湖中人一致認為:當「神不知,鬼不覺」來知會他們將要來殺你的時候,那就等於是閻王爺宣佈了死期,而唯一避免被他們殺死的方法,就是自己搶先殺死自己一途。

  如果說神不知和鬼不覺這對兄弟仍有弱點,那就是他們兩兄弟,除了一次例外,永不合作;他們雖是親兄弟,也常走在一道,但永不相幫,決不互助,反而,很有興趣看對方的失手和狼狽。

  可是他們這對兄弟的武功實在太高了,行事詭異,手法獨特,就算分開來各自為政,也極難應付,要是他們聯手起來,排名絕對要在「暗器王」秦點之上。

  而今他們兩人都來了。

  就在方邪真身邊。

  方邪真卻還在躺著,仰看風雲色變,細賞緋花點點。

  ***

  黑虯髯的是鬼不覺,他進兩步,往左橫出一步,又退了小半步,搖了搖頭,再斜跨半步,再搖了搖頭,道:「不行。」

  白鬍子的是神不知,他喜歡瞇著眼,有一張憂愁的臉:「什麼不行?」

  鬼不覺咕噥著道:「他這樣躺著,我可不能殺他,我從來不殺沒有抵抗的人。」

  神不知忽道:「錯了。」

  鬼不覺驚道:「有什麼不對?」

  神不知道:「他不是沒有抵抗,而是以不抵抗為抵抗,那才是最可怕的抵抗。」他忽問:「練功得其神髓,至少要懂『鬆』字訣箇中三昧,如果你虛腳邁步進退的時候,實腳之膝不能隨之圓轉,那就是不夠『鬆』;當你練拳時,別人突然輕碰你的手,如果你的手勢不能隨對方的手勢而上下移動,那也是不夠『鬆』。所以武功講求以力小勝力大,以柔克剛,打人要用力的,其實用力反而是幫倒忙。惟『鬆』才能發勁,黃帝內經上說的『筋脈和同』,就是這個意思。一個人要是不『鬆』,反應就不會快,也不會正確,真正格鬥的時候,招式是隨變而生的,所以高招就是無招,這些首先要放『鬆』才能做到。」

  鬼不覺道:「我不明白你對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神不知睨了他一眼,道:「你沒長眼睛嗎!他不只手『鬆』腳『鬆』,連全身都放『鬆』,躺在那裏,就叫你攻不進去。」

  「雖然很對,」鬼不覺瞪著眼睛道,「你說的對,他全身皆『鬆』,不過,我仍覺他的『緊』」。

  神不知這回倒是詫道:「哪裏緊了?」

  鬼不覺肯定地道:「他心緊。」

  神不知輕吁了一口氣:「那又不是我的錯,心,是看不到的。」

  鬼不覺道:「你說得對,但心是可以感覺得出來的。」

  方邪真覺得臉上又飄覆了一朵落花。

  剛落的飛花還帶著餘香。

  他當然也有在聽神不知和鬼不覺的談話。

  他發現有一件事很可笑:神不知很喜歡指責人的錯,鬼不覺卻常把「你說的對」掛在嘴邊。

  除此以外,他也發現了另一件事。

  這件事一點也不可笑。

  神不知和鬼不覺這番聽來滑稽突兀的對話,卻道出了武學的真諦,甚至道破了他此際的不防為防的優缺!

  ──這對兄弟,的確是可怕的敵人!

  ──非常可怕的敵手!

  ***

  鬼不覺又打量了一會,道:「我要先問他一件事。」

  神不知看見方邪真望天色,他也仰首望天色,沒有留意鬼不覺的話。

  鬼不覺又踏前一步,道:「喂。」

  方邪真懶洋洋地道:「唔?」

  鬼不覺道:「你是怎麼會知道我們就是鬼不覺和神不知?」他一向懂把自己的名字壓在胞兄之前。

  方邪真悠閒地道:「花。」

  鬼不覺一呆,「花!」

  方邪真淡淡地道:「飛花。」

  鬼不覺仍是不明白:「飛花?」

  方邪真道:「都是因為飛花,你們來的時候,落得特別快,旋舞無依散紛紛,能有這樣的殺氣,武林中,江湖上,又有幾人?」

  鬼不覺聽了大為高興,向神不知笑道:「他說得對!他在稱讚咱們咧!」

  「錯了!」神不知卻憤憤的道,「他在說出我們的缺點。」

  鬼不覺茫然。

  「一個真正的好殺手,不是殺氣凌厲,而是讓人感覺不出殺氣來!不是最高明的高手,才會透露著殺氣;不是真正的殺手,才以為一流高手應有極強的殺氣!」神不知氣虎虎的如在罵人道:「一個真正的高手,到了爐火純青,應如大地,返樸歸真,無所用心,決不教人一眼窺出,一語道破,唉,可惜我們兄弟天生殺氣過盛,那又不是我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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