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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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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神不知,鬼不覺 方邪真走出蘭亭之後,一路走向洛陽城中。城中無處不飛花,一群小孩拍手唱著兒歌,嬉鬧著走過去。這地方因緋花夾道,又被人稱作是「飛絳源」。 依舊是楊柳依依,依舊是秋涼時節,可是,當年一起走過長堤的並肩呢?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春去秋來,時光荏苒,歲月蹉跎,物是人非,方邪真想到這裏,但見夾道緋花,心中一疼。 他忽然感覺到人生至此,不如一死,一切雄心壯志,全都消盡了。 陽光忽隱忽現,雲朵變化,更為怪異,時晴時陰,就像一個多情女子的心緒,起伏不定。 方邪真忽然生起了許久不再的情懷。 他追逐風中的落花,緋花開到十月,風一吹來,紛紛旋舞而落,他用手張開白袖子,輕輕兜住飄落的花,不消半盞茶時間,已一袖蘊香,方邪真輕拈起一朵花,挨近鼻尖貼了貼,似感覺到一點兒溫柔的癢。 然後,他揀了一處軟柔的草地,仰臥其上,任由落花飄落在他臉上。 風吹落花飄,陽光熾亮而不帶火氣。 方邪真在感覺落花飄落到臉上的輕柔。 難道方邪真因賞花而忘了依依樓之行? 點點飛花,在大動盪的蒼穹,變化莫測的浮雲下,更是薄命無依。 ──像這樣的風和日麗,怎麼會有殺氣? *** 忽聽一個人說:「這天氣就像十七、八歲少女的脾氣,啥時候曬得人皮焦額裂,啥時候來場滂沱大雨,那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另一人也自道上走來,邊道:「東山飄雨西山晴,這年頭,天氣、世道、人心、無一事作得了準兒。」 就算方邪真這樣仰臥著,都能看得出來,來的兩個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漢,一個鬍子全白,一個滿腮黑髯。 白鬍子長吟道:「桃源只在鏡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紅,自別西川海棠後,初將爛醉答春風。寫桃花詩多,陸遊這首詩的意寫得好。使我看的是別的花心裏想的是桃花。」 黑虯髯也吟道:「種樹乘春雨,開花待曉風,一年還一樹,隨意滿園紅。李東陽這首桃花的境寫得好,等待不但惜花戀花,對待逝花就像追念逃妻一樣兒。」 「還是陸放翁的意好,」白鬍子道,「艷而不俗,恰似桃花。麗之不勝,一如緋花。」 「還是李東陽境好。」黑虯髯道,「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白鬍子道:「陸放翁好。」 黑虯髯道:「李東陽好。」 「無論意好還是境好,兩位究竟是吟桃花,還是爭論桃花?可惜現在是十月天,開的是緋花,不是桃花。」睡在地上的方邪真忽然說話了,似把兩老都嚇了一跳,「十年花底承朝露,看到江南樹。落陽城裏又東風,未必桃花得似舊時紅。」 白鬍子瞇著眼道:「我以為你是個死人,才躺在地上。」 黑虯髯道:「這首意好。」 白鬍子道:「境也好。」 黑虯髯問:「是誰作的?」 「胭脂睡起春纔好,應恨人空老。心情雖只在吟詩,白髮劉郎孤負可憐枝。」方邪真吟完了下闕才道:「相傳楚文王消滅息國,要娶息侯夫人媯息為妻,媯息與息侯雙雙殉情,時正三月,桃花盛放,楚人立祠以祀,封媯息為桃花之神。這就是桃花的故事。」 白鬍子道:「你實在很會說故事,這麼多起承轉合,這麼多的悲歡離合,這麼悠長的歲月,這麼無常的變化,你幾句話就交代清楚了。」 「人生裏多少離亂歲月,喜怒哀樂,其實大都一句簡單的話就交代清楚了;」方邪真依舊躺在草地上,悠然笑道:「我想過來了,一個人能多說些故事,少殺些人,是件好事。」 黑虯髯瞪著眼道:「你常常殺人?」 「我?」方邪真一笑道:「不常常。」 他笑笑又說:「你們二位才是常常。」 黑虯髯不解地道:「赫?你說什麼?」 「神不知,鬼不覺,」方邪真慵懶地道:「我既然已認出了你們,你們又何必再裝糊塗!人家是睜著眼說瞎話,咱們倒真是人在緋花樹下盡說桃花!」 黑虯髯退了半步,細細的打量地上的方邪真,才向白鬍子道:「你看他是不是有問題?」他用手指指頭部,「他居然說我們是神不知和鬼不覺。」 白鬍子捫著白花花的鬍子搖首道:「這點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黑虯髯道:「既然我們一向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可是絕少人知道我們就是神不知和鬼不覺。」 白鬍子道:「他卻一口叫出我們:神不知,鬼不覺。」 黑虯髯向方邪真喚道:「喂!」 方邪真好整以暇道:「嗯?」 黑虯髯道:「你既知我們是神不知和鬼不覺,當然也知道我們是來幹什麼的了。」 「你們是來殺人的,」方邪真道:「你們是有名的殺手,習慣在殺一個人之前,必定會先通知他,你們要來殺他了,然後才開始動手,一樣能把人殺得神不知,鬼不覺。」 「你說得對,」黑虯髯獰笑道:「那你知道我們這次要殺的是誰?」 「當然是我。」方邪真懶洋洋的躺在草地上,道,「捨我其誰?」 這次輪到白鬍子悄聲指著太陽穴道:「我看這人確有問題。」 黑虯髯忍捺不住,大聲道:「既知我們已經來了,還不站起來受死?」 「你們來了,我為啥要起來?」方邪真反問道:「既然一個人死了也是要躺下去的,又何必要站起來受死?」 黑虯髯搔首抓腮,向白鬍子道:「他說得對。」 白鬍子鼓著腮道:「可是,你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不抵抗的人,尤其是躺著等死的人。」 黑虯髯估量情勢,幾次都不能下手,只能說道:「你說的也對。」 白鬍子道:「可是天下沒有都對的事,就像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一般,你必須選擇一樣。」 黑虯髯想了想,大聲道:「你這句更對!」然後向躺在地上的人叱道:「方邪真,你要是再不站起來,就永遠站不起來了!」 *** 方邪真仍是仰望著舒捲翻湧的雲層,似在蒼穹上展開陣戰殺伐。他知道,在易數裏,雲朵舒湧,月色日光,都有預兆;在兵書上,可以從雲的形狀、動態、速度、色澤,來判斷會戰攻城的成敗。 他這樣舒坦在草地上,是因觀望雲彩、還是因欣賞落花,而忘卻生死一髮的殺機? 誰又知道他最接近劍柄的右手,手心正在微微冒著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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