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骷髏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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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不老溪,沿岸直上,已是申未時分,山邊天易暗,馬也疲了,人也累了。 溪旁卻有一些茶棚,結搭著些乾草柴枝,丁裳衣忽然問:「要不要浸溫泉?」 眾人一愣。 唐肯問:「溫泉──?」 丁裳衣笑嘻嘻的道:「有溫泉,我一聞就知道。」她的笑靨變成了緬懷:「當年,我和關大哥,千山萬水去遍,什麼地方也跑過,有什麼還不曉得的?」 冷血道:「好,」忽又道:「只是──」要是幾個男子泡溫泉倒無妨,現刻卻有一個女子,似應有避忌。 丁裳衣笑了:「怎麼男子漢大丈夫,比女孩子還作態!」說罷用手一指,只見那河床邊有幾個小潭,氤氳著霧氣,壁上舖滿了翠綠的青苔,映著潭水一照,更是深碧沁人。 丁裳衣:「那就是溫泉,要浸,去浸,不浸,拉倒。」說著打開小包袱,取出一枝香點燃,然後插在一處石上,眾人都覺納悶,只聽丁裳衣低聲稟道:「大哥,我知道,你沒忘記我,我也永遠不忘記你。你在生的時候,到處拈花惹草,我也沒為你守什麼;你死了,我還活著,在沒為你報得大仇前,我一定不會尋死的,你放心好了。」 說罷,拜了三拜,竟脫掉衣服,走向溫泉。 丁裳衣脫去衣服的時候,一點也沒有忸怩作態,就像卸下頭巾,取下簪釵一般自然。 她用右手卸除左襖,這剛解衣的時候,腰帶已經除掉了,衣衽鬆軟地露出了一截肩膊,像塗上一層玉脂般的乳峰,溫柔得像坐在火爐旁邊望出窗外的雪峰,有一種寂寞的意思。 真正映著這胴體的卻不是火光,而是水色,那幽異的綠意,映得她豐滿的臉上有翠玉雕般的聖潔。 她在卸除左膊的衣衫,冷血只覺腦門轟地一聲,不敢再看下去。 當她卸掉上身的衣衫,酥胸嫩乳陳現之時,高風亮也別過頭去。 只有唐肯眼睜睜的看著。 他心裏想:什麼,她竟敢……又想:非禮勿視,我怎能看下去……可是又想到:丁姊也不怕人看,只要心無雜念,怕什麼看?隨後又想:自己整個身子熱烘烘的,連褲子也繃緊起來,這不是有雜念是什麼!想到這裏,真恨不得打死自己,但又想,有邪念又怎樣?這是正常的呀!這麼美麗的胴體,又不是在偷偷窺視,明明想看,為啥這般虛偽,假裝不看?! 一剎那間,他的念頭千轉百轉,但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望著丁裳衣的胴體。 她那白如豐脂般潔白的肌膚,白裏透著紅潤,只一瞥間,她已浸在溫泉裏,讓暖水擁浸到她的胸前。 她用手束起了後髮,閉著雙眸,她提起來的手勢使得她腋下的雪肌,比溫泉的煙霧還柔,那一雙乳房更像精緻的瓷碗的弧度一般勻美,也似白卵一般吹彈得破。 丁裳衣忽睜開眼眸,笑道:「我是江湖兒女,從不顧慮這些,你們可以說我不知廉恥,也可罵我傷風敗俗,但誰洗澡都是脫光的,也沒什麼值得羞赧的事!」 丁裳衣逕自舀水沖洗,十分陶然的樣子。 這些人裏,冷血武功要算最高,但他的心裏像有個小孩在胸臆間狂擂,可能是因為他那一股力,那一道勁,是任何人所永遠不能比擬的,只是他那更深沉的俠氣,比男性的威力與魅力更深刻。 他突然除掉衣服,像野獸回到原始森林裏一般自然,有力而強勁地躍入另一潭中。 浸在溫泉裏,熱氣蒸騰,他似駕御在熱流中,全身感到舒泰。 丁裳衣向冷血笑道:「你這叫強忍,不是定力,這樣子禁慾法,對你不是件好事。」 冷血冷不防一個女子竟會劈面跟他提性慾的事情,呆了呆,許是因為地底熱泉湧侵,臉都紅了。 高風亮長吸一口氣,哈哈一笑,向唐肯道:「這樣子的袒裸相對,我既不是君子,定力也不夠,恕我不想出醜。還是你去洗吧!」 唐肯鼓起大眼,道:「我……」 丁裳衣笑了。她以肘部斜倚在長有青苔的岩石上,身上冷瓷似的白,櫻唇鮮艷的紅,令人耽心她如柔脂的玉臂怎支持得住這豐滿的身姿。 「怎麼你們男兒家那麼囉嗦……」 唐肯怪叫一聲,連人帶衣服躍入潭中。 高風亮不覺莞爾,「你這算什麼,投水自殺?……」 丁裳衣笑加了一句:「飛蛾撲火。」 唐肯濕淋淋的再浮了上來,臉上的鬚虯更加黑亮,髮上還滴著水,隔著水霧看丁裳衣,那動人的身姿似只投影在水裏,也會變成風情;就算在水裏看見,也要化成慾望。 冷血浸在水裏,忽然像回到了孩提,用手打著水面,濺起水花,好高興的樣子,平日充滿殺氣的臉上竟洋溢著一片童真。 丁裳衣笑道:「你們男子,大多顧忌……不痛不快的,真是自欺欺人。」 高風亮在岸上笑道:「丁姑娘,其實我們男人不好做,女子沒有的問題,我們都有了。要想做就去做,痛痛快快,那只有罔視道德禮教,但道德禮教存在又是必要的,必須的,若要反其道而行,那又無異於禽獸了……」 丁裳衣笑道:「你說的是實話,但是做法很矛盾。」 高風亮苦笑道:「丁姑娘,我要是妳,長得這般誘人,就不敢在男人面前──」 丁裳衣笑道說:「有什麼禁忌的?難道留來裹在衣服裏,到老太婆死去時才給仵工看麼?」 高風亮一時無辭以對。 丁裳衣又道:「其實在野地山谷裏,浸在溫泉中泡泡,是一大樂事,拋開一切俗文,這樣赤裸裸的,不也是件自然的事嗎……?」 高風亮苦笑道,「我就怕──」 驀地寒鴉掠起。 岩層上空蹲了一個人。 這黑影的姿勢,是隨時躍撲擊下。 高風亮語言陡止,冷血也覺得頂上一黯,岩上有人! 但是他已脫了衣服,浸在潭裏! 敵人就在他的頭上。 敵人發出一聲急嘯,灰髮一閃,斜掠越過澤水,撲向高風亮。 忽嘩啦一聲,水花四濺,冷血自水中拔起,水光中,鏡芒一閃,自下刺向來人腹腔! 那人大吃一驚,沒料冷血竟帶劍下水,匆忙間一擊震碎腰畔第二口葫蘆,剎那間,噴出大量煙霧,罩向冷血。 冷血一個翻身,左手夾住唐肯右手扶著丁裳衣,掠出溪潭,落在口定目呆的高風亮身邊,疾喝:「快閉氣!」 俟煙霧散後,冷血、丁裳衣已穿上衣服,跟高風亮、唐肯已騎上了馬,躍到岩上俯瞰下來。 冷血手中還持著劍。 劍鋒處有幾滴將凝未凝的血跡,冷血將劍一抖,血珠飄落,滴入潭中。 輕輕地「篤、篤」的響。 唐肯在晚風中冷得發抖,牙齒得得作響,問:「他呢?」 冷血沉聲道:「走了。」 丁裳衣沒看清楚,交手的剎那太快了,而那人所踞處正是背向夕陽:「是聶千愁?」 冷血道:「現在近暮,他正灰髮。」 丁裳衣問:「你傷了他?」 冷血頷首道:「他沒料到我連浸在水裏,脫去衣服,也沒有擱下劍。」 丁裳衣睞了他一眼,笑道:「誰料到你連洗澡也帶劍的。」 高風亮微喟道:「這煞星……走了就好了……」 冷血道:「不。」 他接道:「他仍會在前面。」 他望著斜升的彎月,道:「我已破了他兩口葫蘆,下一次出手,他的目標是我。」 唐肯望望冷血,又望望丁裳衣,再望望月亮,晚風徐來,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噴嚏,騎下的馬也受到驚嚇,嘶了一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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