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骷髏畫 | 上頁 下頁
一七


  這一聲慘呼,異常淒厲,使人不寒而慄。

  這一聲慘呼過後,外面兵器交擊之聲依然不絕於耳,有人叱道:「呔,賊子,還不就縛,這就是你們的下場!」又有人喝道:「不必多說,拒捕者格殺毋論!」

  唐肯卻認得那一聲慘號。

  那是萬老六的聲音。

  從那一聲慘叫聽來,萬老六已身遭毒手了。

  由於那一聲慘呼,反而激起唐肯求生的鬥志,只覺冤屈纏身,步步殺機,但他越要留一條命,來雪冤洗恥。

  這時,丁裳衣已第二次向他叱道:「走!」劍光熠熠,已衝破一道血路。

  唐肯跟在她後面殺出房門。

  本來兩人打算自窗口掠出去,但窗外、簷上、樓下、欄杆處埋伏無疑太多,他們剛衝到欄前,只見漆黑夜裏有幾處都起了火,火光中映出了竄伏交手的人影、那火也像玩具火一般,有不像是真的,離得太遠的感覺。

  丁裳衣卻知道關飛渡和她所聯絡的一干忠肝義膽的兄弟,全要給這場火毀了。

  她掠到欄前,只見蒼穹星光寂寂,然而四面八方的衣袂之聲帶著殺氣刀光向她逼近。

  所以她反而不從這裏躍下。

  她一扯唐肯衣襟,反自房內殺了回去。

  房裏的衙役不虞丁裳衣和唐肯竟反撲回去,一時措手不及。

  兩人一殺出房間,就看見龜奴、藝妓有的死,有的傷,有的倒在血泊中呻吟,餘下嵇老八和剛才喬裝轎夫二名,分別與衙役搏戰著,另外兩名「轎夫」,一個橫屍就地,另一個已被擒住,傷得奄奄一息。

  唐肯一面揮舞雙拳,奪得一柄虎頭刀,瞥見有一個在向傷倒在地呻吟的女子用腳力踹,唐肯看得按捺不住,一刀就斫過去,那衙役沒想這四個要突圍而出已萬難的亡命之徒,居然有一個倒回頭來砍自己一刀。

  衙差忙中一刀反搠。

  這一刀刺在唐肯右胸,但唐肯來勢洶猛,絲毫不減,一刀斫下。

  衙差空手去擋,五隻手指被砍掉。

  衙差過度恐慌,已忘了疼痛,嚷道:「饒了我,饒了我──」

  唐肯本想再砍一刀,終改起腳把他踹飛,罵道:「你們這樣見人就殺,比強盜還不如!」

  這時丁裳衣已衝至樓下,藍衣映著刀光閃伏,唐肯退留回樓上,七、八個衙役已包圍著他,丁裳衣一仰首,似乎正決定要不要去救唐肯,忽見房口「砰」地一聲碎裂,一人激射而至!

  這人到得何等之快,自房裏直掠樓下,右手已搭在丁裳衣左肩上,丁裳衣回劍反刺,那人一縮手,左手又搭在她右肩上。

  丁裳衣向後一卸,連退三尺,但那人身形一晃,又在她身前。

  丁裳衣知不能困守,在這等倉皇的情勢之下,依然反刺一劍,直套那人咽喉。

  那人冷笑一聲,伸手一捉,竟把劍身捉往,丁裳衣一看,見那人五絡長髯,巍然而立,正是魯問張,知道今晚要逃出這干人的魔掌,已然無望。

  這時,樓上劇鬥中的唐肯,被一名捕快踹了一腳,背脊撞斷欄杆,丈八高的直摔下來!

  唐肯往後跌下的時候,只覺耳際呼呼作響,旁邊的斷木,兵器一齊打落,還有三、四名衙差跟著躍落追擊,就像夜叉惡鬼一般,他心裏呼喊著:這次完了,這樣死去,實在冤枉,實在是大冤枉了……!

  忽然間,他覺得背部觸著了事物。

  他以為已經著地,心裏正等待那一下震盪與劇痛。

  不料他就像跌在雲端裏似的,一點也不覺得痛。

  唐肯的反應也相當之快,他一彈即起,卻見身旁倒了三名衙差,不是手腕被刺就是腳踝受傷,這三個原本正追殺他的衙差,全在剎那間受了傷而失去戰鬥的能力。

  唐肯吃了一驚,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人,衙差打扮,帽插官翎,但以布覆臉,手裏提著一柄沉甸甸的大刀,他拿著卻輕如無物。

  唐肯想到那在剎那間失去戰鬥力的三名衙差,所受的傷俱是極輕但又恰可使人失去力量作戰,原來竟是這蒙面人手中足能一擊斷大樹的巨刀造成的,心中震訝實不下於那幾名正衝上來的衙差之下。

  那人沉聲道:「殺出去!」只見他大刀揮舞起來,變作雪也亮的一旋刀光,衝入衙役之中,但卻沒有用刀傷人,只在指肘肩膝間把敵人撞倒或震跌出去。

  唐肯只覺那人出手,似曾相識,大叫道:「好漢,你是──?」

  那人身形十分高大,刀亦甚為沉重,他每以無可匹禦的聲勢,搶入敵手近處,刀揚處竟以刀鍔把對方擊倒,這樣子的刀法非要藝高膽大而且又宅心仁厚的人不能使。

  那人向唐肯喝了一聲:「蠢材!」唐肯這才醒悟,這麼多在六扇門吃飯的好手正在圍剿他們,他居然當眾問那人是何方神聖,可謂蠢鈍至極!

  那人打出一條血路,讓唐肯退了開去。

  唐肯退到了大門口,只見有一人揮舞長鞭,像一條長龍的影子,把衙差逼得走不近去,唐肯一見大喜忙過,原來便是那駕車的老者,長鞭快速迅疾,但已喘氣呼呼,後勁不繼了。唐肯叫了一聲:「我來助你!」

  那人嘴裏咕嚕了一聲:「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說助人!」卻連人帶刀舞旋過來,把圍攻老者的衙差也擊倒震飛。

  那人又喝一聲:「此時不走,還待何時?!」

  唐肯看到老者,想到許吉和嵇老八的安危,便問:「許吉他們呢?」

  老者臉上血淚縱橫,「都死了……大家都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人喝道:「別多問,快走!」

  唐肯和老者已掠出門口,唐肯這時回首,只見人群中一點藍衣,仍夾在數十黑衣紅邊的衙役裏,正跟對面一個白衣長鬚人苦苦力抗,唐肯於心不忍,覺得自己不能剩下她不理,當下渾忘生死之險,叫道:「我不走!」

  這時門口包抄過來的衙役很多,四面八方都湧了過來,那人又急又怒:「你幹什麼?!」

  唐肯往內就衝,吼道:「你們先走,我跟丁姊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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