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骷髏畫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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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肯沖洗後換上衣服,站在欄杆上望下去,只覺涼風習習,夕陽如畫,風窗露檻,視野極佳,可見遠處晚鳥碧空,雲海金碧,近處芍藥吐秀,綠荷含香,正是初上華燈的時候了,遠眺過去,居然可以略及城門。城門守備森嚴,又似列隊準備迎迓什麼人物似的重大儀仗。 唐肯納悶了一陣,忽聽門口「嗖」地一聲輕響,唐肯急回身,似有一物閃過,又似空無,只有夕陽斜暉,無力的燙貼在畫棟上。 唐肯以為自己眼花,但是在剎那間的映射裏,確是有人一竄而過。 唐肯怔了怔。樓下依然傳來行酒令狹戲笑鬧之聲,隱隱約約。 唐肯忽然想到,這一班市井豪俠,寄居在這樣龍蛇混雜的地方,還能保持雪志冰操,忒也難得。 但他仍然肯定自己剛才明明瞥見有人。 不過這感覺很奇怪,明明看到是人,但彷彿人的形象又不完全,就像看到鳥而無翅,花而無色一樣。 他想了一想,不覺探頭出去。 沒有人。 這一探頭間,看到了走廊上東廂那列高雅的房子。 唐肯再回到房裏來,夕陽在畫棟上似貼了一張陳年的舊紙,唐肯忽然想起丁裳衣。 藍衣紫披風的丁裳衣,帶著風塵和倦意站在那裏。 唐肯揉了揉眼睛,才知道是幻覺。 他揉去了幻覺,但揉不去內心的形象,彷彿丁裳衣還倚在柱上,那感覺伴著樓下的笙簧靡音,像一個習慣於歲月無常的幽怨婦人,在物是人非的瓊樓玉宇雕龍畫鳳裏幽思綿綿。 唐肯覺得自己一旦想起丁裳衣,就越發忍不住要想下去。 丁裳衣美得像一朵在晚上盛開的藍牡丹,但又定得像香龕裏的淡煙,那麼艷的開在那裏,又飄忽無定。她跟關大哥是什麼關係,關大哥死了,她一定很傷心了罷?她現在在幹什麼?她現在在哪裏? 唐肯想到這裏,不由自主的放輕了腳步,往東廊的廂房走去。 *** 這時日暮遲遲,暖洋洋的照在簷上、柱上、瓦上、樑上,有一種封塵的感覺,人也變得懶洋洋起來。 唐肯經過三、四間廂房裏,都聽見笙歌、勸酒、浪語、狎戲的蕩語淫聲,心中一陣怦怦亂跳,三步變作兩步,躡近東邊廂房,也不知哪一間。 這時,「咿呀」一聲,一道房門被推了開來。 唐肯覺得自己這時候被人看到似乎不好。心裏一慌,背後便緊貼一扇門戶,心亂間不覺用了些力,忽地摺門一鬆,向後跌了進去。 唐肯「骨」地跌了進去,自己也吃了一驚,只見那房間佈置得雅致溫馨,幽香撲鼻,顯然是女子香閨,便想離開,但那在對面開門出來的丫鬟似聽到微響,側首往這兒張了一張,唐肯忙把全身退了進去。 待得一會,那丫鬟走後,唐肯正想離去,忽聽房內有飲泣之聲傳來。 這聲音熟悉而又陌生,好奇心驅使之下,便往內走去,那房間佈置得甚為奇特,愈走愈是深闊,在一座精雅的黑色屏風之後,還有一層布幔。 唐肯覺得這樣偷窺別人的隱私,似乎有些不妥,正想乾咳一聲示意,卻正好在此時聽到這樣淒而低沉的聲音,像把無數悲思貯積成暗流的碎冰,刺傷心頭。 「關大哥,你死了,叫我怎麼活?你死了,就逍遙了,自在了,我呢?不是說過,誰也不許先死的嗎?!……」 唐肯聽得心頭一震,這正是丁裳衣的語音! 這時又聽到丁裳衣抽搐著道:「……你把這殘局都留給我,這不公道的,我都不要管了,你活著,我幫你照料,你死後,我要來作什麼?你時常要那班兄弟過得好、活得好,可是,你自己為什麼要死呢?你這樣一死……我,我也跟你一起去,大哥,你慢走一步,等我把──」 語音決然。唐肯大吃一驚,再也顧不了許多,呼地衝了進去。 這一衝進去,就瞥見丁裳衣手腕持著利剪,指著自己頸上。 唐肯大叫一聲:「丁姑娘,萬萬不可──」因為衝得太猛,捲起布幔,迎頭罩下,捲住了他的身子,然而他還一味發狠往前直衝,以致「嗶波波」數聲,整張布幔裹著他的身子被撕裂了一大片。 唐肯奔至丁裳衣面前,雙手被布幔捲裹著,一時騰不出來搶奪丁裳衣手中的剪刀。 只見丁裳衣穿著白色的內服,烏髮披在肩上,豐腴勻好的姿態更增媚色,雖然她眼神裏有些微驚怒的樣子,但看去依然淡定。 唐肯見到她美艷的樣子,怔了一怔,更加心痛,一疊聲的說:「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丁姑娘……」邊說邊掙動,他力大如牛,一掙之下,幔布是裂了縫,反而扯了下來,罩住他的頭臉,嘴巴也給布絮塞住,一時作不得聲。 好不容易才掙出臉來,又想說話,丁裳衣忍不住一笑。 這一笑,好似幽黯的全室都亮了一亮。她背後的黃銅鏡、梳妝奩、披掛在古老椅背的寶藍衣裙都照亮了起來。 然而她的唇紅如鳳仙花汁,臉白如雪,一對眼睛彎彎的像娥眉月一樣,唐肯不禁看得癡了,布帳仍裹捲在他身上,他已忘了掙扎。 丁裳衣臉上又換上一層冷寒的薄霜:「你來幹什麼?」 唐肯愣然道:「你不是自殺……?」目光瞥見桌上有數綹烏髮。 丁裳衣忍不住笑了笑,用貝齒咬了咬紅唇,道:「出來。」 唐肯狼狽地抖開了裹在身上的布裹,一直說著:「對不起,我以為妳在……」轉身要行出去。 丁裳衣忽叫住他:「告訴我,你是在什麼時候認識關大哥的?他……他在裏面活得可好?」 唐肯轉首望去,夕陽在窗外的畫簷上,有一棵不知名的樹,樹梢輕搖,還有幾隻不知名的鳥啁啾著。唐肯不知道丁裳衣眼裏漾晃著的是不是淚光。 他很快就接下去說,說時帶著神采:「……關大哥一到了獄中,我們獄裏就似來了救星,妳不知道,從前那牢頭和幾個班頭,愛怎樣就怎樣,有一次,用一種極毒辣的刑具,把韋老爹的手指甲一隻隻拔出來,但大哥即時破牢而出,妳道他怎樣……?」 丁裳衣眼睛閃著神采:「怎樣?」 唐肯一拍大腿哈哈地道:「大哥三拳兩腳,把那幾個慘無人道的傢伙打倒,然後用那扯指甲的器具,來把他們的牙齒一隻隻拔掉!你猜大哥怎麼說?大哥說:『你們害人害得興高采烈的,這次反害其身,讓你們嘗嘗害人的滋味!』大哥元氣充沛,這一說話,全牢都聽見,牢裏兄弟,莫不拍手叫好!」 *** 丁裳衣也不覺低呼一聲,「好!」 唐肯見丁裳衣欣然,便又敘述關飛渡在獄中的第二闕英雄事。關飛渡在牢裏雖然虎落平陽,但仍然有說不完行俠仗義的事。 唐肯說著說著,叫著「大哥」的名字,彷彿也真個成了「關大哥」身邊那一名生死患難的老兄弟,自己講得時而熱血賁騰,時而頓足捶胸,渾然忘我。 丁裳衣也悠然聽著,有時含笑,有時帶淚。 *** 窗外夕陽西沒,繁星如雨,布了滿空,已經入夜了。 然而房內兩人,還在一聽一訴,像細說著天寶遺事。 只是那些英雄故事裏的英雄,已跟天外的星月一般,縱有英魂,也是閃亮而無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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