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骷髏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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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男與女 房外的世界,漸漸熱鬧了起來,這熱鬧夾雜著喧嘩、狎戲聲和寂寞沙啞的胡弦琴的鳴響,有人咿咿呀呀的唱著小曲,相形之下,房裏更顯淒寂,彷彿那一切喧鬧,是屬於房外的世界,只有那一二聲胡琴才是屬於房裏的。 唐肯說著,丁裳衣聽著,房裏暗了下來,誰也沒有去點燈。 丁裳衣靜靜的聆聽著,最後是一聲歎息:「真不明白大哥武功這麼好,明明可以逃出來的卻不逃。」 唐肯看見靜坐在灰暗中的丁裳衣,烏髮披在右邊的白衣服上,髮色比夜色更濃,只有三件事物在這暗室裏是亮著的:那就是銅鏡,掛在椅背上的藍衣和丁裳衣的眼神! 唐肯從來沒有見過圓臉的女孩原來天生有一種柔和,可以沒有顧礙的跟空間合為一體,圓融剔巧,唐肯也從沒有想像過那麼豐腴的身材,腰身卻盈僅一握。 唐肯道:「我知道。」 丁裳衣側了側頭,微帶著問號的表情。 唐肯道:「關大哥跟我們說過:他是在一次格鬥中,誤傷了圍觀的途人,覺得有罪,便束手就縛,依法服刑,大概只一年不到的刑期……」 了裳衣頷首道:「這我知道,以大哥的武功,如果他不要留,誰攔得了他!」 唐肯道:「丁姊,衙裏新來了幾名高手,你可曉得?」 丁裳衣道:「言家兄弟武功雖高,但還勝不了大哥,加上一個『巨斧書生』,至多扯個平手,也不見得如何難纏。」 唐肯道:「我聽大哥說,有個高手,姓聶──」唐肯立即可以感覺到丁裳衣在黑暗裏微微一震。「聶千愁?!」 唐肯忙道:「我不知道叫聶什麼,只聽大哥說,那姓聶的不好對付,如果他一遛了之,姓聶的就會到處搜尋他的下落,一定會連累他的弟兄的……關大哥還說,他是來坐牢贖罪的,根本不想逃,在牢裏,順此可以幫幫裏面的苦命人!」 丁裳衣幽幽低沉的道:「大哥真是……!」 唐肯道:「……後來,官老爺知道關大哥進來了,要請他出來,他就是不肯出來,李大人命人送他錦衣玉食,他若不是盡悉退還,便是給我們分而享之,李大人後來好像氣了,遣人來召請他幾次,每次回來,大夥兒問他怎麼了?關大哥總是瀟灑地說:『他們要我去當走狗,真是狗眼看人!』大概李大人給他回絕多了,以後,也少召見關大哥了,關大哥依舊常替獄中孤苦無告的弟兄出頭,不料……」 丁裳衣倏伸手握住他的手,唐肯一震,只覺丁裳衣柔荑軟得像棉花一般,但冰冷而微濕。 唐肯囁嚅道:「不料……」 丁裳衣低叫了一聲:「關大哥……」語言一凝,命道:「說下去。」 唐肯吞下了一口唾液,道:「不料……後來關大哥好像得罪了李大人的少爺,好像……好像不肯替那李惘中做什麼……那的李惘中便暗下叫隆牢頭用迷藥把關大哥弄倒,閹割挑筋,廢了他下盤……」 丁裳衣恨聲道:「大哥,我們來遲了,我們來得遲了!」 唐肯道:「以後的事……妳都看見了?」 丁裳衣慘笑道:「我們派人去李鱷淚的府邸搗亂,目的是把聶千愁引走,再全力劫獄救大哥的,誰知……」丁裳衣說到這裏沒有再作聲。這時,房裏已經暗得不辨五指,唐肯只感覺到丁裳衣就存在自己對面,聽到細細的呼息,也有一種艷美的感覺。 這暗室相對的感覺十分動人,唐肯忽想:關大哥剛剛才殉難,他和丁姊同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他現刻思潮卻像牽絲攀藤盡是在念著丁裳衣的呼息,感覺著丁裳衣的一顰一笑一哀一怨,彷彿比剛才的生死大難還重要十倍百倍,他不禁想掌摑自己:唐肯啊,你是人不是? 隨著他又想到:既然這種思念是真誠衷心而又無法抑制的,那有什麼罪惡呢?自己並無有逾禮教,而又是至誠想念,那有什麼不對呢?為什麼要自制呢? 這樣想著,好似先是擠塞了冰塊,然後浸入烘爐裏,時寒時燥,心緒百轉,臉上烘烘地熱了一片。 丁裳衣在黑暗裏不知是在流淚?還是墮入憶想裏?唐肯不禁追尋著這些疑惑。 其實丁裳衣什麼都沒有想。她聽完了關大哥的軼事,彷彿自己已經死了,自己化作一個全不相干的角色,在一旁看看別人為自己的死屍裝飾、上香、膜拜、入棺、釘封,她也全不動容。 她想起身點燈,卻沒有點著。那純粹是因為懶於點燈,在這一刻裏,不想見光,也不想有任何動作。 這時,外面忽有破鑼似的聲音尖喊:「哎呀牡丹,魯大人來了,妳在裏面幹什麼呀?還不快點燈出來迎接。」 唐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聽丁裳衣冷淡地道:「又一個狗官來了。」「剎」地刷亮火引子,兜得手臉一團濛濛的淡黃,像在敦煌石窟裏燭照見雕望在壁上的天女像。 唐肯道:「我……我該……」 丁裳衣道:「這狗官一來,外面都有人把守,你先進衣櫥裏避一避,我先打發掉他,一切回頭再說。」 唐肯本來想說:不必為我把人趕走,忽又覺得自己似沒資格說這句話,只嘴唇翕動一下,便沒有說下去。 *** 丁裳衣沒有再看他。她斜了側面,肩膊的白服隨著胴體漾起了勻好的弧度,正在披上那藍色的外服。也許因為她是江湖俠女,故此沒有什麼顧忌,偏就唐肯望去的時候,丁裳衣正在穿著右袖子,可以瞥見她左衽露出的酥胸,燈映出一暈微賁的饅丘。 唐肯怔了一怔,向左走了幾步,回頭,再向右走,走了幾步,忙暈了頭。 丁裳衣不經意的問:「你幹什麼?」 唐肯急道:「我找衣櫥。」 丁裳衣也沒去笑他,用手一指道,「那不是偌大一座衣櫥麼?」 唐肯這才醒悟,忙跑去衣櫥那邊。丁裳衣這才微微一笑,成熟艷麗的臉上,在一笑間流露稚氣。 那鴇母在房外又叫道:「牡丹,牡丹,還不快點,要給魯大爺等火了──」 忽聽一聲輕咳。 鴇母這一類很可能是天底下最知機的一種族類,即刻轉換道:「要給魯大爺等急了,你可沒福分唷!」說罷自己先笑了起來。 丁裳衣慢條斯理的披上藍衣,然後點燃了一枝香,雙手合著,閉起雙目,拜了一拜,插在爐上,房間登時香氣襲人,才走到梳妝台前坐下,在髻上插上金釵,又化妝畫眉,一面淡淡地道:「他要走,給他走好了。」 鴇母登時發急:「妳──」 那乾咳聲又響起,倒是斯文有禮:「不要緊,不要緊,牡丹姑娘慢慢來好了,我不急,我不急──」 鴇母在外笑道:「魯──魯大爺的耐性真好,這樣的耐心,女兒家必真喜歡到貼心裏!」 只聽那斯文淡定的聲音也乾笑道:「我不急,我當然不急,我還急什麼呢?嘿哈!」 唐肯躲進衣櫥門縫望去,只見丁裳衣淡然梳妝,不知怎的,一看這燈下的美人圖,唐肯不但覺得怒意全消,而且過往在獄裏所受的種種苦,都彷似有了交代,沒有缺失。 這時,忽一人長身步入,旁邊隨著滿臉堆歡的鴇母。 丁裳衣也不驚惶,微微轉過身來,襝衽一福,道:「見過魯大人。」 那人五綹長鬚,容貌甚為清俊,笑呵呵地道:「免了,來這裏找妳,只分大的小的,那分什麼大人小人的。」 丁裳衣道:「魯大人不分,小女子可不敢不分,男女有別,大人說在門外稍候,不通傳一聲,卻就過來了,這算什麼意思?」 那「魯大人」「呃」一聲,鴇母道:「哎呀牡丹你這姑娘,今個兒吃錯了什麼藥了?竟對大老爺這般說話!」 魯大人用手一揚,制止鴇母責斥丁裳衣,仍陪笑道:「姑娘要是怪我禮數不周,我就出去門外靜候再來。」 說著正要退出去,丁裳衣冷然道:「這也不必。」魯大人橫了鴇母一眼,鴇母知趣,左搖右擺又歡天喜地的走了出去,還把房門關上,並在門外唱嚷道:「你們倆好好敘敘,我會叫人端酒菜來伺候大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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