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小雪初晴 | 上頁 下頁
七


  季節已春寒。煙花江畔,一線夕陽斜照,江上映得一片炫燦,像一幅金亮的畫,畫裏有很多人物走過。原來這江水因積雪未融,仍舖著薄薄的一層冰,但大部分都已消融了,所以薄冰浮在水上,映著夕陽,發出與波光同樣的絢麗的顏色,這都是因為去年的雪下得太久之故。江裏伸出幾支不知名的水草,草端還開了小花,在不知名的歲月裏默默開著。江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那金色的水光,卻是柔靜的。水鳥掠起,又迅即沒入對岸的蘆葦叢裏。擺渡的舟子已去了對岸,待渡的人在江畔。

  我是誰和沈太公也在江畔。

  ***

  我是誰癡癡地看著夕陽流水。他魁梧的身軀卻有多愁善感的心思。當然,英雄好漢長街喋血、山巔惡鬥、彈鋏高歌、醉酒氣酣,為一件別人看來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惜拔刀而起,為正義真理不惜灑熱血拋頭顱,在在都是等閒事耳。但是,在偶爾掠過樓頭,聞不知誰家女子所奏的清樂而湧起愁思,或在夜雨野店裏,遊子在獨飲一壺烈酒,或在春寒江畔,那天涯的浪客不禁想起許多往事。

  我是誰在想:這麼美的江畔,為什麼我身畔不是在水一方的伊人,或百媚千嬌的少女,共沐在如此良辰美景中,而是那老不死的沈太公呢?

  他側頭過去看看沈太公,沈太公依舊瞇著眼,歪著塌鼻子,噘著嘴撚著白鬍子,一蹦一跳的,像個小孩子。

  我是誰實在不明白。

  ──為什麼這老傢伙已講了一天的話,在這夜暮黃昏時,還要自個兒跟自個兒說著話。

  沈太公是在說著話。

  「奇怪。」他說,「怎麼一路上來,都盡是針扎的小人,釘鑿的俑像……?這幾天也不是盂蘭節,為什麼走過的幾處市鎮,街道上都飄著鉛寶冥紙的灰燼?……為什麼……」他轉目過去,只見到江邊也有兩個村人,點了香燭,在叩頭拜神,嘴裏念念有詞,那老婆婆還用桃木劍,大力打在地上舖展著的紙衣上。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大慈大悲菩薩,除魔逐妖,快將妖怪驅除……」

  沈太公不禁走上前去問:「這位大叔大嬸,因何這裏數十里內,都有人拜祭,到底是什麼節祭啊……」

  那對老公公老婆婆拜到興酣,有人騷擾,本大有火氣,但聽是外鄉口音,口頭見到鬍子白花花的老頭兒,又稱呼自己兩人做「大叔大嬸」,不禁消了些氣兒。

  原來這一帶村俗,喜歡人稱呼自己為老大,尤其是老人稱呼自己老、乃是添壽之吉兆。

  他們當然不知道沈太公一向喜歡自認年輕。

  當下那老婆婆答:「哎呀,您是從外鄉來的,當不知這兒附近,鬧鬼啊……」

  說到這裏,用手擺在腮邊示意要小聲:「……就是呀,單止這江畔,從前幾十年,也沒浸死過一頭豬,最近個把月來啊,卻翻了兩次渡,淹死了七八個人……」沈太公這才明白,敢情這對老夫婦是這兒擺渡生意的老闆和老闆娘。

  「怎麼忽然鬧得如此之凶呢?」他問。

  老闆娘這可怨氣沖天了。「……不都是那龍老爺子!他老人家以前作了孽,竟敢棄了髮妻,害死了老婆,哎呀,龍老爺子的前妻可是『陰火公主』啊……」

  「誰是『陰火公主』?」沈太公不禁追問下去。

  那老婆婆大感詫異。沈太公知她疑忌是陌生人,便沒有問下去,只遞給她一錠銀子,掩在她手心裏,說:「……這兒是我對神靈一點心意,妳收了吧,拿來奉祝神明。」

  老婆婆立即笑逐顏開:「既是敬神用的,我也不敢不收,待買三牲禮酒來,再替你祈福便了。我看您老實,也就說吧:『陰火公主』就是當年雲貴一帶『幽冥王』的獨生女兒呀……」

  「幽冥王?」沈太公倒是一怔。

  「幽冥王」倒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雲貴一帶本是「幽冥王」薛夢山的天下。這人據說有神秘的力量,可以半夜飛劍、取人首級,並善用毒,旦擅長蠱術,不但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更可以使人服膺於他,為他所用。當時的「三司」,是「幽冥王」座下官職,司無求、司空退、司寇小豆三人,都原只是他手下相當於堂主之職。直至「幽冥王」暴斃後,司無、司空、司寇三人爭奪壇位、互相干戈,無所不用其極,方致有「茅山峒」、「人頭幡」、「幽靈三十」三個派別的起源。

  老婆婆似乎怪他孤陋寡聞似的。

  「是呀,幽冥王死後,陰火公主是他唯一的女兒。本來『幽冥王』創『取暖幫』的基業就是傳女不傳子的,而龍老爺子當初獨占鰲頭,娶了陰火公主……哎呀,龍老爺子當時名望確如日中天,但沒料到還是男人那股德性,棄了糟糠妻,應了現眼報囉──」

  說到這裏,老婆婆似也發覺自己微帶有些幸災樂禍的語調,忙補充說:「我……我也只知道那麼多。總之……龍老爺子確實為這帶居民造了不少福,但陰火公主去後,龍老爺子聲譽一落千丈,最近又生那麼多事,人人都看見到處有人釘龍老爺子的時辰八字和繪像,聽說是陰火公主的幽魂作的呢。……要不是『靈隱寺』的女菩薩趕到每處去拜祭念佛超度,鄉里們的怨氣還多著呢!」說著合十作「南無阿彌陀佛」狀,向著沈太公背後,拜了一拜。

  沈太公回身望去,只見自己身後,有四個女尼,也微微合十。

  沈太公奇道:「靈隱寺?」

  「是呀,」老婆婆說,「就是這幾位為鄉親們奔走驅邪的女菩薩,生觀音。」

  由於這時邊陲一帶的武林外史,沈太公對於「靈隱寺」並不熟悉,但顧名思義,這必定跟司寇小豆所主持的「幽靈三十」有關。只聽那老婆婆兀自喃喃地道:「……凡是這幾位生菩薩拜祭過的地方,就再沒有邪魔騷擾,定是神仙下凡來,再世如來觀音……」

  沈太公點點頭,本再想向擺渡處的女尼望去。但就在這一轉首間,那四個女尼,已失去蹤影,只餘下金波粼粼、連天的水,擺渡的舟子已將靠岸。

  卻在這時,沈太公的眼睛亮了一亮。

  還是因為夕照赭輝,或映在水上冰上的眩人,沈太公卻震住了。

  擺渡江的木橋上,已等了許多待舟的人。這許許多多人,因聽他問起老婆婆的話,也都咕噥地談了起來,都是怨責龍會稽招惹了天怒的多。然而在這一群人裏,沈太公這一望,只望見了一人。

  一個小小的女孩子,也許因為覺得他問得很憨還是鬍子白花花或其他什麼的,對他純純的,笑了一笑。

  一剎那間,沈太公的眼中沒有了浮冰、波光、舟子、夕陽,腦裏也沒有了陰火公主、幽靈三十、幽冥王,只有這一笑。

  這一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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