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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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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余一中稍為懂得一點武功,被推為首領,我們準備分為兩批逃走,第一批逃走成功,第二批跟著便逃。因為人數如果太多,難以瞞過敵人耳目。所以必須分開行動。我們的計畫本來是相當周密的,預料第一批一逃出營地,可能便給韃子發現,其時韃子必定要抽出大批人力追捕,第二批跟著便逃,就容易多了。而第二批一逃,又可以引得韃子分兵,先逃的人,也可以減輕壓力。 「當然任何周密的計畫都是一定要有冒險的成分,先逃、後逃,都得擔當風險。當晚拈籌決定逃走的次序,結果是由余一中率領第一批先逃,我則作第二批首領。 「出乎意料之外,第一批逃出營地之後,韃子發現了,並不派兵追趕,卻立即封鎖了出口,第二批準備逃走的人,一個也逃不出去。 「先逃的人未過庫倫池,蒙古的另一股騎兵已經開到那裏等候他們了。結果第一批逃走的人竟被敵人一網打盡,死的死了,傷的傷了,僥倖沒受傷的也都給捉了回來,余一中就是『僥倖』沒傷,被捉回來的俘虜之一。 「韃子揚言要把捉回來的人盡數處斬,除非他們供出主謀之人。我挺身而出,直認不諱。韃子用酷刑迫我供出同黨,我閉口一字不說,給他們打得死去活來。 「韃子從我的口中得不到半點東西,於是把我囚禁起來。我已經傷得不能動彈,他們認為我是決計不能逃走的了,因此並無特別派出看守。只不過每隔一些日子就來鞭打我一頓,要我始終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中,也希望我被打得不能忍受之時,會對他們屈服。」 李思南虎目流淚,咬牙說道:「韃子的手段如此狠辣,真是可氣,可恨,可殺!不過,他們沒有派人特別看守,只怕其中還有詭計,不一定是因為爹爹傷重之故。」 李希浩嘆口氣道:「你比我聰明,我當時卻沒有想到這一層,以致受了小人的暗算。」 李思南道:「這小人一定是余一中了?」 李希浩道:「不錯。他偷偷地來看過我好幾次,每一次都帶了食物和藥來,這些藥雖不能醫好我的病,卻能令我苟延殘喘。當時我並不知道他的居心,對他還是十分感激的。他每次到來,又都是作出義憤填膺的樣子,口口聲聲說是他要去自首,好減輕我的『罪責』,否則要死也一同死。我感激他的『義氣』,費盡口舌,勸阻了他。」 李思南道:「這奸賊的騙術如此巧妙,難怪爹爹把他當作了好人。爹,你是什麼時候才識破他的真面目的?」 李希浩歇了一會,說道:「那次逃亡事情之後,大約過了半年光景,蒙古韃子對漢人俘虜的態度忽然有了大大的改變,打罵越來越少,小恩小惠的施與則越來越多。看得出蒙古韃子是有心拉攏咱們漢人。 「不久,俘虜營的韃子官出了一張告示,說是凡有一技之長的人,願意給他們做事的都可以去登記,登記之後,立即可以從俘虜營中釋出,送到和林,分配工作。有些人受不著誘惑,跑去登記,也果然得到了釋放。 「韃子改變政策的原因,不久我們也知道了,原來蒙古是在計畫和南宋聯盟伐金,它要利用咱們漢人。 「余一中並沒有跑去登記。我則還是像往常一樣,仍然是給韃子囚禁,十天八天就受一頓鞭打。他們對待別的俘虜客氣了,對我可沒有放鬆。 「沒有放鬆,但也沒有加緊看管,由於別的俘虜看管得比較鬆了,有些膽子大的朋友也偷偷地來看我,我知道多了一些外間的消息。我叫他們揭破韃子的陰謀,叫同伴不可上當。聽我勸告的那些人之中,當然也包括了余一中在內。 「有一天,突然來了一個消息,韃子在這個俘虜營中查詢,查問有沒有李希浩這個人!」 李思南道:「爹爹,他們怎麼知道你的?」 李希浩道:「聽說是因為成吉思汗要延攬人才,我以前待過的俘虜營中有人告密,說是有李希浩這麼一個人,是將門之子,很有本領,所以成吉思汗要把我找出來給他做事。」 「我說過,漢人俘虜都是編了號數不用原來的名字的。我也不願意別人知道我的名字,因此即使同是俘虜營中的難友,知道我的名字也只是寥寥數人。余一中是其中之一。後來我又知道,在這個消息發佈之後,幾個知道我的真名實姓的人,幾天之內,一個個的離奇暴斃。俘虜營中,死人之事,極是尋常,韃子也沒有查究。我當時也不知道,只覺得這幾個朋友沒有來看我,我有點奇怪而已。 「余一中當然沒有死,他對我的『照顧』更周到了。 「有一天晚上,他單獨來看我、勸我,說是既然有這樣一個機會,何不承認自己的身份,假意投降,少受痛苦?養好了身體,那時逃走也還不遲。 「我當然不肯依從,責備了他一頓,我說我勸別人不可。上韃子的當,我又豈可給自己找個藉口,苟圖活命?我是寧可死了也不能玷污自己的氣節的!」 李思南拍掌道:「爹爹罵得好,余一中這廝怎麼樣?」 李希浩道:「他哈哈大笑!」 李思南憤然說道:「哼,他不知羞恥,還在哈哈大笑?但這也好,如此一來,爹爹不就是可以識穿他了?」 李希浩道:「不,我被他騙得更慘了。他笑過之後,說道:『希浩,你真不愧是個鐵錚錚的好漢子,老實說,我是怕你的心不堅、志不剛,所以特地試探你的。現在我可以放心了。但我不能讓你死去,現在韃子為了籠絡咱們漢人,警衛沒有從前嚴密,我已經探清楚一條路線,從這條路線逃跑,雖然不能說是全無危險,但成功的希望卻是很大。』可嘆我給他這麼一說,竟然完全相信了他。我考慮的只是怕連累了他,根本就沒有想到他要我逃走是否還有陰謀。 「他拍起胸膛,發誓與我同生共死,還責備我:『希浩,就只許你慷慨捐軀,不許我從容就義麼?既然最多只是一死,又何不冒險一試,要是逃得出去,留下有用之身,豈不勝於無聲息的死在俘虜營裏?」 「他說得慷慨激昂,我卻不過他的好意。只好讓他背我逃走。這次逃走,果然很順利地就逃出了俘虜營。」 李思南道:「他不向韃子告密,卻要和你一同逃走,他的目的究竟何在?」 李希浩道:「告密他可能得到一些賞賜,但好處卻沒有繼續騙我之大。你聽我說下去。」 再喝了一口參湯,李希浩繼續說道:「我受刑太重,身體本來已經是十分虛弱的了,跟他逃進荒山裏去,吃野菜、住山洞。我的病越發重了。他向我抱歉,說是早知如此,不逃還好。我說:『不!只要不是死在敵人手望,就是死了,我也死得瞑目!』的確,那時我的肉體雖然受苦,精神卻是比在俘虜營中愉快多了。因此,我是十分感激他的。 「我與他『相依為命』,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日夕相對,我有什麼話也只有和他去說,病中思家,不知不覺,我把家中的情形都告訴了他。 「我的病越來越重,我自知離死不遠,我雖說死可瞑目,心中卻還是有兩件事情牽掛的。第一是你,第二是那本我未編成的兵書。 「我告訴他,我被俘的時候,你只有三歲,如果在戰亂之中,你們母子僥倖不死的話,你現在應該是二十三歲的少年了。因此我『拜託』他,希望他能夠到我的故鄉去走一趟,找到你。」 李思南苦笑道:「怪不得他知道我的年歲生辰。他是找到了我,我卻也因此受他騙了。」 李希浩繼續說道:「第二件我所掛心之事就是這部兵書。我告訴余一中,請他找著你們母子之後,向你們取這本兵書。這次你受了這奸賊之騙,他有沒有向你索取兵書?」 李思南道:「第二天晚上,他就想騙取我這本兵書了。當時,我還未知他是假冒的,可是我對他的為人已有懷疑,所以我就謊言搪塞過去。僥倖沒有上他的當。」 李希浩繼續說道:「我的原意是要他取了兵書之後,請他把這本兵書攜往江南,獻給一位真正肯抗敵的將領,以了我的心願,可憐我竟然糊塗到這種田地,一點也不知道他正是想把我的兵書竊為己有,以便向韃子的大汗邀功。我竟然把這個秘密讓他知道,還鄭重地『拜託』了他。」 李思南雖然知道父親沒有給余一中害死,聽到這裏,也不禁失聲驚呼:「哎呀!爹你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他,這可真是危險極了!」 李希浩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說道:「你料得一點不錯。他套取了我的全部秘密之後,忽地就面色一變,哈哈笑道:『希浩,反正你是要死的了,遲死早死都是一樣。我沒有功夫在這荒山再陪你受苦了,不如早早送你歸西,給你一個大解脫吧!』說罷,雙手緊緊扼著我的喉嚨,我透不過氣來,只聽得他還在笑道:『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讓你落個全屍。也算對得起你了。』 「轉眼間我已是氣絕脈停,斷了呼吸,人事不省。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中聽得沙沙聲響,不知怎的,又似有了一點知覺。想來他是以為我早已斷了氣,我『臨死』時那副憤恨的神情令得他害怕,他才鬆開了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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