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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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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慕華吃了一驚,說道:「江湖上理該患難相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事屬尋常。我絕不敢自認對你有恩,但卻也不明何以與你有怨?小姐,你的話再說得清楚些好不好?」 耿秀鳳手下那四個手持狼牙棒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已圍在葉慕華的四週,其中一個說道:「姓葉的小子,你做過的事情,你自己知道。還嫌我們小姐的話說得不夠清楚麼?好吧,你既要查根問底,就待我來說吧。你是我們小姐殺父的仇人,但你昨晚又救了我們許多人的性命。小姐的意思是有兩條路任你挑選,一條是既報恩,又報仇。這就是先向你磕頭,後和你動手。一條是既不報恩也不報仇,這就是各走各的了,你還不明白麼?我勸你還是選後一條,趁早走你的吧,別在這裏多事了。」 葉慕華大為惶惑,說道:「這就奇了,我和耿小姐的令尊大人從來沒見過面,怎會殺他?」說至此處,忽地想起他昨晚曾經聽到的秦柱尊的說話,便接下去再說道:「耿小姐,令尊大人不是給朝廷冤屈處死的麼?這卻和我有什麼關係?實不相瞞,我還是和朝廷作對的呢!」 那四個手持狼牙棒的漢子,分立耿秀鳳兩旁,對他怒目而視。其中一個說道:「你不必自報山門,你的身份,我們早已知道。哼,要不是因為你和朝廷作對,我們的大人怎會受你株連?」另一個道:「我們的大人雖然不是你親手所殺,但也總是受你陷害的!你想不承認是我們小姐的仇人麼?」 葉慕華聽了他們的口氣。開口「朝廷」閉口「大人」,心裏想道:「原來他們只是為了故主被朝廷處死,這才投入綠林的,卻並非與義軍一路。」當下忍不住氣說道:「不錯,你們的大人是朝廷總兵,我是朝廷叛逆。但這就是更加扯不到一起了。我縱然罪該千刀萬剮,卻又與你們的總兵大人何關?」 耿秀鳳的心情本來就很不好,此時聽得他們一再提起她的爹爹之死,不由得更是心中傷痛,也就生起氣來,說道:「我爹爹是知道你曾經和他敵對的,但他可並沒有害你之心。你卻為何將他陷害?」 葉慕華按下怒氣,說道:「我怎樣將他陷害?我自己可還一點也不知道呢!」 耿秀鳳冷冷說直:「你還記得那日我與你在麥積山之約麼?」 葉慕華劍眉一豎,火氣又上心頭,大聲說道:「原來你還記得那日之約?哼,我不敢說是你們父女想要害我,但我到了麥積石山上。卻不見你耿小姐的芳踪。在山上等著我的是十三名大內高手?」 耿秀鳳吃了一驚,道:「你說的當真?」 葉慕華道:「我的身還留著十幾處傷痕呢!僥倖的是我沒有死,而你們的那十三名高手卻全都死了。不過,雖然他們沒有留下活口,你也總該知道吧?」 耿秀鳳道:「為什麼我會知道?」 葉慕華道:「我與你的約會之事,若不是你透露出去,我怎會這麼巧碰上那十三名鷹爪?」 耿秀鳳現出驚疑的神氣,心裏想道:「難道是我爹爹洩漏出去的?」想起了當日,她將約會葉慕華之事,在帳中秘密告訴她的父親。她的父親堅不許她赴約,但也曾親口答應過她,不追究這件事情,也決不會傷害她的朋友。她是信得過她的爹爹的。 耿秀鳳聽得葉慕華大有向她「問罪」之意,心情更加不好,亢聲說道:「我不知道!但不管那些人是怎麼來的,你總不該將我們的約會說出去,更不該誣告我的爹爹,說我的爹爹是和你們暗通聲氣,圖謀造反的。哼,即使你要迫他造反,也不該用這等卑劣的手段,你陷害我的爹爹,我,我恨你一輩子!」 葉慕華大吃一驚,叫起來道:「這話從那兒說起?完全是莫須有的事情!」 耿秀鳳道:「你沒有洩漏我們的約會?也沒有誣告我的爹爹?」 葉慕華道:「當然沒有,耿小姐,你一定是誤聽謠言了!是什麼人告訴你的,你可以說出來麼?」 耿秀鳳冷笑道:「這不是謠言,這是白紙黑字寫的奏摺!」 葉慕華詫道:「什麼奏摺?」 耿秀鳳道:「陝甘總督葉少奇給皇上的奏摺!奏摺說是他的手下密探,從你這兒得到證供,證實我的爹爹私通叛匪。奏摺上連我也牽涉在內,說我爹爹縱容女兒,與匪人來往,從中牽線。某月某日匪首葉某人,約我在麥積石山相會等等,全都寫在奏摺上了。要不是我爹爹在朝中還有幾個好友,連夜派人送信,叫我逃走,只怕我也要與我爹爹一同被捕,一同問斬了!」 葉慕華又驚又怒,說道:「你說的這個陝甘總督葉少奇就是現任四川總督的葉屠戶麼?」 耿秀鳳道:「我不管他是屠戶還是好官,總之,倘若不是有你誣告之事,他怎會知道?」 葉慕華叫道:「這是假的!這是葉屠戶陷害我的!」 耿秀鳳冷笑直:「只憑你空口叫嚷。我就會相信你麼?這奏摺是個鐵證,你要賴也賴不了。」 葉慕華道:「唉,你不知道,奏摺是真的,裏面的事可是捏造的。」 耿秀鳳冷笑道:「當然是你捏造的,這還用說麼?」 葉慕華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耿秀鳳緊接便問:「那你是什麼意思?」 葉慕華心中就似掛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難以打定主意。他已經猜想得到,此事一定與那個假冒他的「葉凌風」有關。但當時他可並沒有將他與耿秀鳳之間的事情告訴「葉凌風」,卻不知他怎生知道?如今要想向耿秀鳳解釋,只怕也是解釋不清,二來,更緊要的是,他這次是要協助宇文雄入川清除「葉凌風」這個大禍根的,這是一個最最機密的事情,倘若過早向外人揭透了「葉凌風」的真面目,只怕風聲傳播出去,讓敵人先有了準備,對川中的義軍先下毒手,關係可就大了。 雖說葉慕華心裏可以信得過耿秀鳳,但她究竟不是義軍一路。而且現在又是當著她的許多部下說後,她的部下又都是從前的官軍,少不免各有親友是官府中人,說話就不能不更加小心了。 救護的工作此時已經告一段落,死者就地掩埋,傷者也都敷上了金創藥,裹好傷了。遠遠望去,歸德堡那邊的天空,黑煙還未消散,但火光已經看不見了。耿秀鳳手下的大頭目過來報道:「咱們在這裏耽擱了許多時候。鎮上的大火已經撲滅,只怕歸老賊的團練還會追來。咱們的弟兄們傷得不少,今日似乎不宜再戰,且待弟兄們傷好了再來報仇吧。」 耿秀鳳道:「好,輕傷的騎馬,重傷的讓人背著走。敵方的傷亡只能留待他們的人來料理了。」 一聲令下,立即撤遲。葉慕華此時還是心亂如麻,躊躇未決。耿秀鳳冷笑道:「我沒工夫聽你編造的謊話。你於我有恩,也與我有仇。你既然不願與我決一生死,那麼我也不向你磕頭謝恩了。咱們就恩仇相抵,一筆勾銷吧!」 此時已是日上三竿,將近午間時分。葉慕華記掛著在烏龍舖等候他的宇文雄,心裏想道:「川中之事,關係更大,我只好委屈些兒,暫且蒙受不白之冤吧。而且這件事錯綜複雜,其中有些關係,我自己也未曾弄得明白,要解釋也解釋不來。時候不早,再不走只怕追不上宇文雄了。」 葉慕華嘆了口氣,說道:「耿小姐,我說的都是實話,但你不肯相信,那也沒有辦法。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日,咱們後會有期。」 耿秀鳳冷冷說道:「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也別來見我!」葉慕華已經上馬走了,耿秀鳳隱隱聽得他的嘆息聲隨著馬蹄聲遠去。耿秀鳳忽地感到一片茫然,心中自問:「我當真不想再見他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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