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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郁光標在門外粗聲喝道:「大叫小呼的幹甚麼?老子說過的話,沒有不算數的,你說一句話,吃一個耳光。」說著開鎖進門,說道:「剛才你連叫三聲,該吃三個耳光。姑念初犯,三折一,讓你吃一個耳光算了。」說著踏上兩步,右掌便往段譽臉上打去。

  這一掌並非甚麼精妙招數,但段譽仍無法擋格,腦袋微側,足下自然而然的自「井」位斜行,踏到了「訟」位,竟然便將這一掌躲開了。郁光標大怒,左拳迅捷擊出。段譽步法未熟,待得要想該走那一步,砰的一聲,胸口早著,一拳正中「膻中穴」。

  那「膻中」是人身大穴,郁光標一拳既出,便覺後悔,生怕出手太重,闖出禍來,不料拳頭打在段譽身上,手臂立時酸軟無力,心中更有空空蕩蕩之感,但微微一怔,便即無事,見段譽沒有受傷,登即放心,說道:「你躲過耳光,胸口便吃一拳好的,一般算法!」反身出門,又將門鎖上了。

  段譽給他一拳打中,聲音甚響,胸口中拳處卻全無所感,不禁暗自奇怪。他自不知郁光標這一拳所含的內力,已盡數送入了他的膻中氣海,積貯了起來。

  那也是事有湊巧,這一拳倘若打在別處,他縱不受傷,也必疼痛非凡,膻中氣海卻正是積貯「北冥真氣」的所在。他修習神功不過數次,可說全無根基,要他以拇指的少商穴去吸人內力,經「手太陰肺經」送至任脈的天突穴,再轉而送至膻中穴貯藏,莫說他絕無這等能為,縱然修習已成,也不肯如此吸他人內力以為己有。但對方自行將內力打入他的膻中穴,他全無抗拒之能,一拳中體,內力便入,實是自天外飛到他袋中的橫財,他自己卻兀自渾渾噩噩,全不知情,只想:「此人好生橫蠻,我說幾句『妙極』,又礙著他甚麼了?平白無端的便打我一拳。」

  這一拳的內力在他氣海中不住盤旋抖動,段譽登覺胸口窒悶,試行存想任脈和手太陰肺經兩路經脈,只覺有一股淡淡的暖氣在兩處經脈中巡行一周,又再回入膻中穴,窒悶之感便消。他自不知只這麼短短一個小周天的運行,這股內力便已永存體內,再也不會消失了。段譽自全無內力而至微有內力,便自胸口給郁光標這麼猛擊一拳而始。

  也幸得郁光標內力平平,又未曾當真全力以擊,倘若給南海鱷神這等好手一拳打在膻中要穴,段譽全無內力根基,膻中氣海不能立時容納,非經脈震斷、嘔血身亡不可。郁光標內力所失有限,也就未曾察覺。

  午飯過後,段譽又練「凌波微步」,走一步,吸一口氣,走第二步時將氣呼出,六十四卦走完,四肢全無麻痺之感,料想吸呼順暢,便無害處。第二次再走時連走兩步吸一口氣,再走兩步始行呼出。這「凌波微步」是以動功修習內功,腳步踏遍六十四卦一個周天,內息自然而然的也轉了一個周天。因此他每走一遍,內力便有一分進益。

  他卻不知這是在修練內功,只盼步子走得越來越熟,越走越快,心想:「先前那郁老兄打我臉孔,我從『井』位到『訟』位,這一步是不錯的,躲過了一記耳光,跟著便該斜踏『蠱』位,胸口那一拳也就可避過了。可是我只想上一想,沒來得及跨步,對方拳頭便已打到。這『想上一想』,便是功夫未熟之故。要憑此步法脫身,不讓他們抓住,務須練得純熟無比,出步時想也不想。『想也不想』與『想上一想』,兩字之差,便有生死之別。」

  當下專心致志的練習步法,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飯睡覺,大便小便之外,竟是足不停步。有時想到:「我努力練這步法,只不過想脫身逃走,去救木姑娘,並非遵照神仙姊姊的囑咐,練她的『北冥神功』。」想想過意不去,就練一練手太陰肺經和任脈,敷衍了事,以求心之所安,至於別的經脈,卻暫行擱在一邊了。

  這般練了數日,「凌波微步」已走得頗為純熟,不須再數呼吸,縱然疾行,氣息也已無所窒滯。心意既暢,跨步時漸漸想到「洛神賦」中那些與「凌波微步」有關的句子:「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忽焉縱體,以遨以嬉」,「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尤其最後這十六個字,似乎更是這套步法的要旨所在,只是心中雖然領悟,腳步中要做到「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可不知要花多少功夫的苦練,何年何月方能臻此境地了。以此刻的功夫,敵人伸手抓來,是否得能避過,卻半點也無把握,有心再練上十天半月,以策萬全,但屈指算來和木婉清相別已有七日,懸念她陪著南海鱷神渡日如年的苦處,決意今日闖將出去,心想那送飯的僕人無甚武功,要避過他料來也不甚難。

  ***

  坐在床沿,心中默想步法,耐心等候。待聽得鎖啟門開,腳步聲響,那僕人托著飯盤進來,段譽慢慢走過去,突然在飯盤底下一掀,飯碗菜碗登時乒乒乓乓的向他頭上倒去。那僕人大叫:「啊喲!」段譽三腳兩步,搶出門去。

  不料郁光標正守在門外,聽到僕人叫聲,急奔進門。門口狹隘,兩人登時撞了個滿懷。段譽自「豫」位踏「觀」位,正待閃身從他身旁繞過,不料左足這一步卻踏在門檻之上。

  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凌波微步」的註釋之中,可沒說明「要是踏上門檻,腳下忽高忽低,那便如何?」一個踉蹌,第三步踏向「比」位這一腳,竟然重重踹上了郁光標的足背,「要是踏上別人足背,對方哇哇叫痛,沖沖大怒,那便如何?」這個法門,卷軸的步法秘訣中更無記載,料想那洛神「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在洛水之中凌波微步,多半也不會踏上門檻,踹人腳背。段譽慌張失措之際,只覺左腕一緊,已被郁光標抓住,拖進門來。

  數日計較,不料想事到臨頭,如意算盤竟打得粉碎。他心中連珠價叫苦,忙伸右手去扳郁光標的手指,同時左手出力掙扎。但郁光標五根手指牢牢抓住了他左腕,又怎扳得開?

  突然間郁光標「咦」的一聲,只覺手指一陣酸軟,忍不住便要鬆手,急忙運勁,再行緊握,但立時又即酸軟。他罵道:「他媽的!」再加勁力,轉瞬之間,連手腕、手臂也酸軟起來。他自不知段譽伸手去扳他手指,恰好是以大拇指去扳他大拇指,以少商穴對準了他少商穴,他正用力抓住段譽左腕,這股內力卻源源不絕的給段譽右手大拇指吸了過去。他每催一次勁,內力便消失一分。

  段譽自也絲毫不知其中緣故,但覺對方手指一陣鬆、一陣緊,自己只須再加一把勁,似乎便可扳開他手指而脫身逃走,當此緊急關頭,插在他拇指與自己左腕之間的那根大拇指,又如何肯抽將出來?

  郁光標那天打他一拳,拳上內力送入了他膻中氣海。單是這一拳,內力自也無幾,但段譽以此為引,走順了手太陰肺經和任脈間的通道。此時郁光標身上的內力,便順著這條通道緩緩流入他的氣海,那正是「北冥神功」中百川匯海的道理。兩人倘若各不使勁,兩個大拇指輕輕相對,段譽不會「北冥神功」,自也不能吸他內力。但此時兩人各自拚命使勁,又已和郁光標早幾日打他一拳的情景相同,以自身內力硬生生的逼入對方少商穴中,有如酒壺斟酒,酒杯欲不受而不可得。

  初時郁光標的內力尚遠勝於他,倘若明白其中關竅,立即鬆手退開,段譽也不過奪門而出、逃之夭夭而已。但郁光標奉命看守,豈能讓這小白臉脫身?手臂酸軟,便即催勁,漸覺一隻手臂抓他不住,於是左臂也伸過去抓住了他左臂。這一來,內力流出更加快了,不多時全身內力竟有一半轉到了段譽體內。

  僵持片刻,此消彼長,勁力便已及不上段譽,內力越流越快,到後來更如江河決堤,一瀉如注,再也不可收拾,只盼放手逃開,但拇指被段譽五指抓住了,掙扎不脫。此時已成反客為主之勢,段譽卻絲毫不知,還是在使勁扳他手指,慌亂之中,渾沒想到「扳開他手指」早已變成了「抓住他手指」。

  郁光標全身如欲虛脫,駭極大叫:「吳師弟,吳光勝!快來,快來!」吳光勝正在上茅廁,聽得郁師兄叫聲惶急,雙手提著褲子趕來。郁光標叫道:「小子要逃。我……我按他不住。」吳光勝放脫褲子,待要撲將上去幫同按住段譽。郁光標叫道:「你先拉開我!」叫聲幾乎有如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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