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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韋小寶向她伸了伸舌頭,遲疑片刻,終於不敢進房去看,轉身走向戒律院來。只見院門大開,數十名僧人身披袈裟,兩旁站立,神情肅然。押著他過來的執刀四僧齊聲道:「啟稟方丈,晦明僧傳到。」韋小寶見了這等神情,心想:「你是大老爺審堂嗎?他奶奶的,搭甚麼臭架子?」走進大堂。只見佛像前點了數十枝蠟燭,方丈晦聰禪師站在左首,右首站著一位老僧,身材高大,不怒自威,乃是戒律院首座澄識禪師,淨濟、淨清等四僧站在下首。

  晦聰禪師道:「師弟,拜過了如來。」韋小寶跪下禮佛。晦聰待他拜過後站起,說道:「半山亭中之事,相煩師弟向戒律院首座說知。」韋小寶道:「我聽得他們在吵架,便過去瞧瞧。至於到底為甚麼吵架,可不知道了。淨濟,你來說罷。」

  淨濟道:「是。」轉身說道:「啟稟方丈和首座師叔:弟子四人在半山亭中迎客,那兩位女施主要到寺來隨喜,便婉言相告,本寺向來的規矩,不接待女施主。那位年紀較大的女施主說:『聽說少林寺自稱是武學正宗,七十二項絕藝,每一項都是當世無敵,我們便是要來見識見識,到底是怎樣厲害法。』弟子道:『敝寺決不敢自稱武功當世無敵,天下各門各派,武功各有所長,少林派如何敢狂妄自大?』」

  晦聰方丈道:「那說得不錯,很是得體啊。」

  淨濟道:「那女施主道:『如此說來,少林派只不過浪得虛名,三腳貓的拳腳,不足一笑?』弟子說:『請教兩位女施主是何門派,是那一位武林前輩門下的高足。』」

  晦聰道:「正是。這兩個年輕女子來本寺生事,瞧不起本派武功,必是大有來頭,該當問明她們的門派來歷。」

  淨濟道:「那女子說:『你要知道我們的門派來歷嗎?那容易得很,一看就知道。』突然出手,將弟子和淨清師弟都打了一記巴掌。她出手極快,弟子事先又沒防備,慚愧得很,竟然沒能避過。淨清師弟說:『兩位怎地動粗,出手打人?』那女子笑道:『你們問我門派來歷,口說無憑,出手見功,你們一看,不就知道了嗎?』說到這裏,晦明師叔祖就來了。」

  澄識問道:「那位女施主出手打你,所使手法如何?」淨濟、淨清都低下頭去,說道:「弟子沒看清楚。」澄識問其餘二僧:「你們沒挨打,該看到那女施主的手法身法?」二僧道:「只聽得拍拍兩聲,兩位師兄就挨了打,那女子好像手也沒動,身子也沒動。」

  澄識向方丈望去,候他示下。

  晦聰凝思片刻,向執事僧道:「請達摩院、般若堂兩位首座過來。」過不多時,兩位首座先後到來。達摩院首座澄心,便是到五台山赴援的十八羅漢之首。般若堂的首座澄觀禪師是個八十來歲的老僧。二僧向方丈見了禮。晦聰說道:「有兩位女施主來本寺生事,不知是甚麼門派,兩位博知多聞,請共同參詳。」當下說了經過。

  澄心道:「四名師侄全沒看到她出手,可是兩人臉上已挨了一掌,這種武功,本派千葉手中是有的,武當派迴風掌是有的,崑崙派落雁拳、崆峒派飛鳳手,也都有這等手法。」

  晦聰道:「單憑這兩掌,瞧不出她的武功門派。師弟,你又怎地和他們動手?」

  韋小寶道:「那藍衫姑娘先將四個……四個和尚都打斷了手……」晦聰詢問四僧的手腕手臂如何脫臼。四僧連比帶說,演了當時情景。澄心凝神看了,逐一細問那女郎的手法,最後問韋小寶道:「請問師叔,那姑娘又如何折斷你老人家的雙臂?」

  韋小寶道:「我老人家後領給那美貌姑娘一把抓住,登時全身酸麻,她抓在這裏。」說著一指後頸。澄心點頭道:「那是『大椎穴』,最是人身要穴。」韋小寶道:「我反手想格開她手臂,卻給她在背心上打了一拳,痛得要命。我老人家急了,反過手去亂抓,在她胸口抓了一把。這小姑娘也急了,弄斷了我手臂,又將我摔在地下,提刀亂砍。他媽的,殺人不要本錢,她一心一意謀殺親夫,想做小寡婦。」

  眾僧聽他滿口胡言,面面相覷。澄心站到他身後,伸手相比,見到他後心僧衣的三條刀痕,吃了一驚,道:「她砍了你三刀,師叔傷勢怎樣?」

  韋小寶得意洋洋,道:「我有寶衣護身,並沒受傷。這三刀幸好沒砍在我的光頭上。這小妹子砍我不死,定是嚇得魂飛天外,以為我老人家武功深不可測,只好自己抹了脖子。其實我武功稀鬆平常,而她這等花容月貌,我老人家也決計不會跟她為難……」

  晦聰怕他繼續胡說八道下去,插嘴道:「師弟,這就夠了。」

  眾僧這時均已明白,那女郎所以自尋短見,是因胸口被抓,受了極大羞辱。韋小寶當時生死懸於一髮,觀他衫上三條刀痕可知,危急中回手亂抓,碰到敵人身上任何部位,都不能說有甚麼錯。他武功低微,給人擒住後拚命掙扎,出手豈能有甚麼規矩可循?

  澄識臉色登時平和,說道:「師叔,先前聽那女施主口口聲聲罵你不守清規,只道你真的犯戒去調戲婦女,致有得罪。原來那是爭鬥之際的無意之失,不能說是違犯戒律。師叔請坐。」親自端過一張椅子,放在晦聰下首,意思是說你不犯戒律,戒律院便管你不著,你是寺中尊長,自當對你禮敬。韋小寶嘻嘻一笑,坐了下來。澄識見他神態輕浮,說話無聊,忍不住道:「師叔雖不犯色戒,但見到女施主時,也當舉止莊重,貌相端嚴,才不失少林寺高僧的風度。」韋小寶笑道:「我這個高僧馬馬虎虎,隨便湊數,當不得真的。」

  晦聰正要出言勸喻,般若院首座澄觀忽道:「沒有門派。」澄心奇道:「師兄說這兩位女施主沒有門派?」澄觀道:「偷學的武功!她二人的分筋錯骨手中,包含了武當、崑崙、崆峒、點蒼四派手法,在師叔背心上砍的這三刀,包含了峨嵋、青城、山西六合刀的三門刀法。如此雜駁不純,而且學得都並不到家,天下沒這一派武功。」

  韋小寶大感詫異,說道:「咦,她們這些招式,你每一招都能知道來歷?」

  他不知澄觀八歲便在少林寺出家,七十餘年中潛心武學,從未出過寺門一步,博覽武學典籍,所知極為廣博。少林寺達摩院專研本派武功,般若堂卻專門精研天下各家各派武功。般若堂中數十位高僧,每一位都精通一派至數派功夫。

  少林寺僧眾於隋末之時,曾助李世民削平王世充,其時武功便已威震天下,千餘年來盛名不替,固因本派武功博大精深,但般若堂精研別派武功,亦是主因之一。通曉別派武功之後,一來截長補短,可救本派功夫之不足;二來若與別派高手較量,先已知道對方底細,自是大佔上風。少林弟子行俠江湖,回寺參見方丈和本師之後,先去戒律院稟告有無過犯,再到般若堂稟告經歷見聞。別派武功中只要有一招一式可取,般若堂僧人便筆錄下來。如此積累千年,於天下各派武功瞭若指掌。縱然寺中並無才智卓傑的人才,卻也能領袖群倫了。

  澄觀潛心武學,世事一竅不通,為人有些癡癡呆呆,但於各家各派的武功卻分辨精到。文人讀書多而不化,成了「書獃子」,這澄觀禪師則是學武成為「武獃子」。他生平除了同門拆招之外,從未與外人動過一招半式,可是於武學所知之博,寺中群推為當世第一。

  澄心道:「原來兩位女施主並無門派,事情便易辦了。只要治好了那位姑娘的傷,送她們出寺,便無後患。」澄識道:「她二人師姊妹相稱,似乎是有師父的。」澄心道:「就算有師父,也不會是名門大派中的高明人物。」澄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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