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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三


  且說母尼僧有一個孫子,是在紀伊國當國守的,此次從任地回到京都。其人年約三十歲左右,相貌端整,意氣軒昂。他向祖母問候:「孫兒離京已有兩年,這期間祖母安好麼?」老祖母年已老耄,回答不清。他就去訪問姑母,即妹尼僧,對她說道:「老祖母竟全然昏聵了,真可憐啊!看來餘命無多了。我不能侍奉在側而長年遠遊他鄉,實甚不該!我自父母雙亡之後,一直把這老祖母當作父母看待呢。常陸守夫人①常來訪問麼?」所謂常陸守夫人,大概是這紀伊守的妹妹吧。

  ﹛① 這常陸守夫人是當時的國守夫人,非浮舟之母。多數注釋家皆如此說,惟《花鳥餘情》說是浮舟之母。又,這常陸守夫人是紀伊守之妹,但一說是妹尼僧之妹。﹜

  妹尼僧答道:「這裡一年一年地過去,總是冷冷清清,越來越寂寥。常陸守夫人久無音信了。生怕你祖母等不到她回來呢。」浮舟聽見他說起「常陸守夫人」,以為是她的母親,不知不覺地傾耳而聽。

  紀伊守又說:「我返京已有好多天了。只因公事繁忙,一直不得脫身。昨天本想到這裡來的,又因薰大將赴宇治,我須奉陪,以致未果。他在已故八親王的山莊裡耽擱了一天。這是因為:薰大將和八親王家大女公子通好,大女公子于前年亡故了。後來他又愛上了她的妹妹,悄悄地將她安頓在這山莊裡,豈知這妹妹又在去年春天亡故了。這回他是為了替她辦周年忌辰的佛事,去找那山寺裡的律師,吩咐應有事宜。我也想奉贈一套女子服裝,作為佈施品。可否在你這裡縫製?衣料可叫他們趕緊織起來。」

  浮舟聽了這話,安得不感慨呢!她怕別人看見,背轉身子,朝裡面坐了。妹尼僧問道:「聽說這位得道的八親王有兩位女公子,匂親王夫人不知道是哪一位?」但紀伊守只管繼續說:「薰大將後來愛上的那一位,是身份低微的人所生的。大將沒有十分重視她,如今後悔莫及,非常悲傷。起初那一位死的時候,他也非常悲傷,幾乎為此出家呢。」浮舟推想這紀伊守是薰大將所親信的人,不覺害怕起來。但聞紀伊守繼續說道:「奇怪得很,兩位女公子都是在宇治亡故的。我看大將昨天的神色,還是非常悲戚呢。他走到宇治川岸邊,向水上望望,十分傷心地哭泣。後來回到室中,在柱子上題一首詩:

  湛湛荒江水,佳人影不留。
  傷心江上客,淚落更難收。

  他很少說話,只是神情異常悲傷。這種風流男子,女人看見了一定心移神往。便是我,也從小就真心崇仰這位優秀人物。一品當朝的大官,我也絕不企慕。我一向只是追隨這位大將,直到今天。」浮舟想道:「這個並無何等高深修養的人,竟也能理解薰大將的人品。」又聽見妹尼僧說:「這薰大將雖然不能和稱為光君的六條院主相並比,但在現今世間,他們這一族聲望最盛。那位夕霧左大臣怎麼樣?」紀伊守答道:「這位大臣相貌也非常清麗,才德又高,的確與眾不同。還有那位匂親王,容姿實在非常優美!我倘是女子,很想到他身邊去當侍女呢。」這些話好像是有人教他故意說給浮舟聽的。浮舟聽了這話,既感悲傷,又很關心。雖與自身有關,似覺不是世間真有的事。紀伊守滔滔不絕地講了一會,便回去了。

  浮舟聞知薰大將至今還不曾忘記她,便掛念她的母親,料想她一定也還在傷心吧。但現在她已經當了尼僧,即使能夠見面,也是很掃興了。妹尼僧等受紀伊守的請托,匆忙地料理染織,縫製女裝。浮舟看見她們為她自己的周年忌辰辦佈施品,覺得非常怪異,但口上絕不說出。她看看她們的縫紉,妹尼僧對她說道:「你也來幫忙吧。你的針線手段是很高明的。」便把一件單衫遞給她。浮舟頗感不快,手也不肯接觸,答道:「我心情不佳。」就躺臥下來。妹尼僧立刻放下縫紉活兒,走來問她:「你怎麼了?」她非常擔心。另有一尼僧把一件表白裡紅的褂子套在紅色的衫子上,對浮舟說道:「你須穿這樣的衣服才好,那淡墨色的太乏味了。」浮舟便寫一首詩:

  「身有袈裟護,無心著繡裳。
  著時懷往昔,空自惱人腸。」

  她想:「可憐我身死之後,世事終不能隱瞞到底,她們自會探悉我的真名實姓。那時她們將恨我冷淡,怨我隱瞞吧。」她左思右想了一會,從容說道:「過去之事我全都忘記了。惟有看到你們縫製這種女裝時,才隱約地想起往事,不勝感傷。」

  妹尼僧說:「你雖說忘記,記得起的事一定甚多。永遠對我隱瞞,叫我好生怨恨!這種世俗服裝的配色,我久已忘記,針線手段又很拙劣,看見了只是使我想起已故的女兒。你也有如此關懷你的母親在世間麼?像我,雖然明知女兒已經亡故,還是疑心她住在某地方,希望至少要找到這個地方才好。何況你去向不明,定然有許多人在思念你吧。」浮舟答道:「我在俗世之時,原有一個母親。但現在恐怕已經亡故了吧。」說罷流下淚來。為欲排遣哀情,又說:「回憶往事,反會引起悲傷,所以我不對你說。決不是想隱瞞你。」她總是很少說話。

  且說薰大將替浮舟辦了周年忌辰法事,想起對浮舟的因緣已成空花泡影,不勝感傷,便盡力照顧浮舟的異父兄弟,即常陸守的兒子。其成年者擢升為藏人,或者到他自己的大將府裡去當將監。其未成年的童子,則擬擇其中面貌清秀者作為隨從,以供使喚。有一個閒靜的雨夜,薰大將去拜訪明石皇后。此時皇后身邊侍女甚少,兩人就隨意閒談。便中薰大將說:「前年我愛上了荒僻的宇治山鄉中的一個女子,外人都譏議我。但我認為此乃前世因緣,無論何人,心之所愛便是有緣。我相信此理,管自常去訪問。想是那地方不吉之故,遭到了傷心之事。此後便覺這地方道裡遼遠,長久不去訪問了。前幾天乘便又去了一次,由於屢次在那裡痛感無常之故,覺得這聖僧的山莊是特地為欲引起人的道心而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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