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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一


  明石皇后說:「這確是一件稀奇的事!」她覺得害怕,便把近旁睡著了的侍女都叫醒。薰大將所憐愛的侍女小宰相君不曾睡覺,也聽到僧都這話。其他被叫醒來的人則全都不曾聽到。僧都覺察到明石皇后害怕,自悔不該說這件事,便不再詳敘當時情況,只談後來的事:「此次貧僧下山之時,順路訪問住在小野草庵中的尼僧。進了庵室,這女子啼啼哭哭地向貧僧訴說出家的決心,誠懇地請求替她授戒,貧僧就給她剃度了。那尼僧是貧僧的妹妹,已故衛門督之妻,她有一個女兒,已經死了,獲得了這女子非常歡喜,想拿她來代替她的女兒,全心全意地撫養她。貧僧給她剃度了,她就埋怨貧僧。這原是難怪她的,因為這女子相貌生得非常美麗,為了修行而瘦損芳容,實甚可惜。但不知此女究系何等樣人。」這僧都能言善辯,滔滔不絕地講。

  小宰相君問道:「這種荒涼的地方,怎麼會弄來了這樣一個美人呢?她究竟是誰?現在想已知道了吧。」僧都答道:「不知道。但現在或許她已經說出了。倘真是個身份高貴的人,總不能隱瞞到底。但田舍人家的女兒,也有生得這樣美麗的。龍中不是會生出佛來的麼?①這女子倘是身份低微的人,定然是前世罪孽輕微,故能得此美貌。」明石皇后便想起了以前宇治那邊失蹤了的浮舟。小宰相君也曾從匂親王夫人那裡聽說過此人死得非常奇怪,料想僧都所說的或許正是此人,但也不能確定。

  ﹛① 龍女成佛,事見《法華經》。﹜

  僧都又說:「這女子曾經說過:不要讓別人知道她還活在世間。看來她似乎有兇惡的敵人,所以要躲藏吧。因為事情稀奇,所以乘便稟告。」明石皇后對小宰相君說:「正是這個人了。你可告訴薰大將。」但她不曾確知這是否薰大將和浮舟雙方都要隱瞞的事,覺得未便告訴這個斯文一脈的薰大將,故終於不曾叫小宰相君去說。

  一品公主的病痊癒了。僧都也告辭歸山。途中到小野草庵一轉,妹尼僧大大地埋怨他:「這樣一個妙齡美女,你給她出了家反而會使她獲得罪障呢!你商量也不同我商量一下,擅自行事,實在太不講理了!」但這都是徒然的了。僧都說道:「事已如此,現在只管念佛修行吧。世人不論老少,夭壽都無一定。她痛感人生無常,也是確有道理的。」浮舟聽了這話,回思往事,頗覺可恥。僧都說:「替她新制法服吧。」便拿出些綾、羅、絹來送給她。又對她說:「我在存命期間,一定隨時照顧你,你不須擔憂。凡是生在這無常的世間而醉心於榮華富貴的人,無論是誰,都覺得這人世戀戀難舍。但你在這山林之中念佛修行,有何可恨,有何可恥呢?人生原是『命如葉薄』①的啊!」說罷又詠下面的詩句:「松門到曉月徘徊……」他雖是法師之身,卻也富有優雅之趣。

  ﹛① 白居易新樂府《陵園妾》詩中有云:「陵園妾,顏色如花命如葉。命如葉薄將奈何……」下文又云:「松門到曉月徘徊,柏城盡日風蕭瑟。……」﹜

  浮舟想道:「這真是我所願聞的話了。」今天盡日颳風,聲甚淒咽。僧都說道:「這種風聲『蕭瑟』的日子,伏處山林的人每易墮淚。」浮舟想道:「我也是伏處山林的人,流淚不止正是理之當然。」便走近窗前,向外眺望,遙見山谷之間有許多穿各種旅裝的人,向這邊走來。欲上比叡山而經過這條路的人,甚是稀有。只有從名叫黑穀的山寺方面步行而來的僧人,有時偶然看到。今天看到這些穿旅裝的俗人,浮舟覺得很奇怪。原來這是為了她而愁恨的中將。他是想為這不可挽回之事發些牢騷而來此的。看見這裡的紅葉非常美麗,比別處的紅葉色彩更鮮,一進門來便覺意趣盎然,設想在這裡倘能找到性情爽朗的女子,何等可喜!便對妹尼僧說:「我因寂寞無聊,想來看看這裡的紅葉長得如何。總覺難忘舊情,想在這裡托庇一宿。」便坐著欣賞紅葉。

  妹尼僧照例容易流淚,泣著贈詩云:

  「山麓寒風吹木落,
  遊人欲憩樹無陰。」①

  ﹛① 暗指浮舟已出家,中將在此泊宿已無風趣。﹜

  中將答道:

  「山鄉無複幽人待,
  不忍行過坐看林。」

  關於那個莫可挽回的浮舟,他還是不能忘懷,對少將說道:「請讓我約略窺看一下她改裝後的姿態。」又責備她道:「這是你以前答應我的,總得踐約才是。」少將走進去一看,但見浮舟打扮得端端正正,似乎故意想叫人窺看。她身穿淡墨色綾衫,內襯暗淡的萱草色衣服。身材十分小巧,體態玲瓏可愛,打扮新穎入時。頭髮末端異常豐麗,好像一把展開的摺扇。那端正秀麗的臉龐,化妝得恰到好處,兩頰略現紅暈。在佛前做功課時,念珠並不拿在手裡,還掛在近旁的帷屏上。那一心不亂地誦經的模樣,簡直可以入畫。少將每次看到她這模樣,總是十分替她惋惜,眼淚流個不住。設想對她懷著戀慕之心的中將看見了,更不知何等感慨。

  大約此時正是適當機會,少將便把紙隔扇鉤子旁邊的一個洞指給中將看,又將阻礙視線的帷屏等拉開。中將向洞中窺探了一會,想道:「如此美貌,出我意料之外。這真是一個絕代佳人啊!」便認為浮舟的出家乃由於他自己的過失,既覺可惜,又覺悔恨,終於不勝悲痛。忍無可忍之時,竟像發了瘋似的。深恐裡面聽見,立即退出。他想:「走失了如此美貌的一個女子,難道沒有人來尋找?例如,某人的女兒逃隱不知去向,某人的女兒厭世出家為尼等等,世間自會紛紛傳說……」他反復考慮,莫名其妙。又想:「如此美貌之人,穿了尼裝也並不難看,卻反而增添清麗,令人銷魂。我還是要設法偷偷地取得此人。」便誠懇地請求妹尼僧,對她說道:「小姐在俗之時,未便與我會面。今已出家為尼,盡可放心地與我明談了。務請如此向她勸導。我屢次來訪,本來只為不忘令嬡舊誼,今後又添一種新情了。」

  妹尼僧答道:「此子孤苦伶仃,我正擔心她的將來。你能真心不忘舊誼,時時來訪,我心不勝欣慰。一旦我身亡故,此子實甚可憐呢!」中將聽了這話,想見此女對妹尼僧必有密切關係,但不知究竟是誰,還是不得要領。便說道:「要當小姐終身的保護人,則我身壽命修短難知,殊不可靠。但既蒙如此叮囑,今後我決不變心。來此找尋而欲認領的人,果真沒有麼?不明底細雖然無須顧慮,但總覺得有些隔閡。」妹尼僧答道:「如果她當俗家人而生活在世間,外人都知道有這個人,那麼或許如你所說,有人會來尋找。但她現已出家為尼,和俗世完全隔絕了。她本人的志望正是如此。」中將又作一首詩,叫人轉達浮舟:

  「君因厭世離塵俗,
  我被疏嫌抱恨長。」

  少將便把中將深切懇摯之情詳細向浮舟傳達。又向她轉述中將的話:「請視我為兄妹關係的人,互相談談人世無常的瑣事,亦可聊以慰情。」浮舟答道:「你所謂深切懇摯之情,我聽也聽不懂,實甚遺憾。」她對這「我被疏嫌」的詩並不作答。她想:「我身遭逢意外之憂患,人事早已置之度外。但願身心皆如朽木,見棄於世,以此長終。」她的態度如此。因此多時以來異常鬱悶,憂患頻仍。但自從成遂了出家本意之後,心情也舒暢起來,有時和妹尼僧戲詠詩歌,或者圍一局棋,愉悅地度送晨昏。修行也非常用功,《法華經》自不必說,其他佛經也讀了不少。不久到了冬天,積雪甚深,行人絕跡之時,這小野草庵的環境實甚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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