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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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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月裡,妹尼僧又要赴初瀨進香了。她多年以來寂寞無聊,思念愛女無時或忘。如今得到了這個與親生女兒無異的美人,以慰暮年,她認為是初瀨觀世音菩薩保佑之故,不勝欣喜。為此再去進香,表示答謝。她對浮舟說道:「你和我同去吧。不會有人知道的。各處佛菩薩雖然同一,但到初瀨進香,特別靈驗。實例多得很呢。」她力勸浮舟同行。但浮舟想道:「從前母親與乳母也這樣說,常常帶我到初瀨去進香。然而並無效驗,連求死也不能如意,卻遭逢了世無其例的苦難,真使我異常痛心。如今跟著這些素不相識的人登此旅途,有何意義呢?」她心中恐懼,不肯隨行,但口上並不堅拒,只是答道:「我總覺心緒惡劣。遠道旅行,深恐途中不便,為此有所顧慮。」妹尼僧知道她是個非常膽小的人,也不勉強她同行。浮舟的習字紙中夾著一首詩: 「身生此世渾如夢, 不赴古川看二杉。」① 妹尼僧看見了,戲言道:「你說起『二杉』,大概是有希望『再相見』②的人吧。」這話觸及了浮舟的心事,她心驚肉跳,臉色立刻變紅了。那模樣實在非常嬌美。妹尼僧也吟詩曰: 「杉木根源雖不識, 也應看作舊時人。」 ﹛①、② 此詩根據古歌:「初瀨古川邊,二杉相對生。經年再相見,二杉依舊青。」見《古今和歌集》旋頭歌。 ﹜ 此答詩隨口吟出,並不足觀。妹尼僧本擬輕裝簡從,悄悄前往,但這裡的人都希望隨行。因此留在家裡的人甚少。她怕浮舟寂寞,派能幹的尼僧少將和另一名叫左衛門的年長侍女留著陪伴她,此外只有幾個女童。 浮舟送諸人出門後,寂寞地回到房內,想道:「我身世飄零,除了依靠此人之外,毫無辦法。現在此人也不在家,叫我好孤單啊!」正在寂寞無聊之時,中將派人送信來了。少將說:「請小姐拆看。」但浮舟睬也不睬。此後她更少與人見面,只是茫然地思前想後。少將對她說道:「小姐如此愁悶,連我也覺痛苦。我們來下棋吧。」浮舟答道:「下棋我也很笨拙。」嘴上雖這麼說,然而好像有意一試。少將便把棋盤取來。她自以為能幹,讓浮舟先下。 豈知浮舟手段非常高明。於是第二次她自己先下了。她說:「我希望師父早日回來看看小姐的棋。師父下棋真能幹呢!僧都年輕時非常喜歡下棋,自以為手段高明,不亞于棋聖大德①。有一次對他妹妹說道:『我雖不以棋道著名於世,但你的棋總贏不過我。』兩人便下起來,結果僧都輸了二子。如此看來,師父的棋比棋聖大德還高明呢!唉,真了不起啊!」她說得興致勃勃。此人年紀已大,尼僧的額發又很難看,玩這種技藝實不相稱。浮舟覺得今天開了這個例是自找麻煩,下了一會之後,就推說精神不好,躺下來休息了。少將說:「小姐應當常常找些樂趣,開開胸懷。這樣花容月貌的人,只管消沉度日,豈不可惜!這正好比是美玉之瑕呢。」秋夜風聲淒厲,浮舟百感交集,獨吟云: 「心雖不識秋宵苦, 冥想沉思淚自流。」 ﹛① 延喜年間(即公元901—922年)日本有個棋道名人,名橘貞利,後來出家,法名寬蓮,人稱之為棋聖大德。大德即法師也。﹜ 月亮出來了,天色清麗可愛。正在此時,晝間寄信來的中將到草庵來訪問了。浮舟想道:「啊呀,不好了,怎麼辦呢?」立刻躲進最深的內室裡去。少將對她說道:「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月白風清之夜特地造訪,此心也應體諒。還請小姐約略聽聽他說的話吧。不要以為聽聽男人講話就會玷污身體的。」浮舟聽了這話,深恐她帶那男人進來,很是擔心。她想推說出門去了,然而晝間那個使者曾經問明浮舟一人留在家中,早已回去報告了。因此中將說了許多怨恨的話。他說:「我並不想聽見小姐親口說話的聲音,只希望她稍稍接近我些,聽聽我的訴說,說得對不對請她指教。」他說得舌疲唇焦,始終不得答覆,便口出恨言道:「氣死我也!住在這風雅的山鄉,應該更加懂得情趣。如此絕不理睬,太冷酷了!」隨即賦詩曰: 「山鄉秋色厲,深夜更淒清。 惟有多愁者,真心知此情。 小姐心中應有共通之感。」少將就責備浮舟:「師父不在家,出去應酬的人也沒有。一直置之不理,太不通人情世故了!」浮舟迫不得已,只得低聲吟誦兩句詩: 「不識憂思虛度日, 時人誤解作愁人。」 這不是特地答覆的口氣。少將將此詩傳告中將,中將深為感動,說道:「還望你們勸勸她,請她稍稍走出來些。」他對這些侍女也很怨恨。少將答道:「我家小姐原是異常冷淡的。」她走進裡面去一看,浮舟已經逃進她從來不曾窺探過一下的老尼僧房間裡去了。她不勝驚詫,只得出來向中將如實報告。中將說道:「閉居在這山鄉裡沉思冥想的人,心情定多哀愁。但照大體看來,她並不是不識情趣的人。為什麼她對我比不識情趣的人更冷淡呢?也許她在戀愛上有過痛苦的經歷吧?究竟她為什麼如此厭世而一直如此消沉?還望你告訴我。」他很想知道底細,懇切地探問。但少將怎能把真情告訴他呢?她只答道:「這是我們師父所應該撫養的人。多年以來疏遠了,上次赴初瀨進香時忽然相遇,就領了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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