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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五


  青年女子要從今隔絕紅塵而閉居在這荒寂的山鄉中,是難能之事。因此常住在這裡的,只有七八個年紀很大的老尼姑。她們的女兒及孫輩,有在京都宮中服役的,有住在別處的,常常到這裡來訪問。浮舟擔心:「這些來客之中,倘有人出入於和我有關的人家,則我尚在世間的消息,自會傳入什麼人的耳中,這便使我羞死了。他們將推想我做了何等不端之事,以致淪落在此,便會把我看作世間少有的下流女子。」因此她絕不和這些來客見面。

  只有妹尼僧自己身邊的兩個侍女,一個也叫作侍從,一個叫作可莫姬的,派在浮舟房中服侍。這兩個人的容貌與性情,自然比不上她從前所見的京都女子。因此每有所感,總想起她從前詠的詩句「但得遠離浮世苦」,恍悟這裡便是遠離浮世的地方。浮舟一直悄悄地躲在這裡。妹尼僧也恐防這個人被人知道了真會發生事端,故對這裡所有的人都不詳細說明。

  且說妹尼僧從前贅的女婿,現已升任中將。他的弟弟是個禪師,拜僧都為師父,此時隨師父閉居在山中修道。諸兄弟常常上山去訪問他。從京都到橫川,必須道經小野,這一天中將便順路來此訪問。聽見開路喝道之聲,浮舟遠遠望見一個相貌堂堂的男子走進山莊來。她就回想起從前薰大將悄悄地來訪宇治山莊時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這小野山莊也是一個非常荒涼寂寞的住處。然而在這裡住慣的人,也安排得非常雅潔。牆根的瞿麥花開得很美麗,女郎花和桔梗也開始開花了。中將帶了許多穿各種各樣旅行服裝的青年男子,自己也穿旅裝,走進這院子裡來。侍女請他在南面就坐。中將坐在那裡眺望一下庭院景色。他的年紀大約二十七八,看來是個老成持重、深通世故的人。

  妹尼僧在紙隔扇旁邊立一個帷屏,和他會面。未語先就哭泣,後來說道:「年月易積,往日情景愈覺隔遠了。賢婿不忘舊誼,至今猶蒙枉顧,實為山鄉增光,至深欣感。卻又覺得此乃一段奇緣。」中將同情這尼僧岳母的苦心,答道:「往日情景,無時不在思念之中。只因尊處隔離塵俗,故爾未敢常來叨擾。舍弟入山修道,私心實甚羡慕,故常前往探視。然每次入山,往往有人請求挈帶同行,以致未便造訪。今日一概謝絕,故能前來晉謁也。」

  尼僧岳母說:「你說羡慕入山修道,反而蹈襲了時下流行之語。若言不忘昔日之舊誼,不隨澆薄之世俗,則感謝不盡矣。」便用泡飯等物招待隨從人等,請中將吃的是蓮子之類的東西。中將也因這是從前慣住的地方,覺得受此招待不須客氣。忽然天上降下陣雨,把客人留住,岳母女婿兩人便從容敘談。

  岳母想道:「我的女兒已死,悲傷也是枉然。倒是這個女婿,人品如此十全其美,而為他人所有,實甚可悲。我的女兒為什麼連一點遺念也不留呢?」她私心憐愛這女婿,覺得他雖然難得來訪,也很可欣慰,便不待探問,把心事都說出來。至於那浮舟呢,也有她自己的許多回憶,那沉思冥想之態,異常可憐。她身穿一件毫無風趣的尋常白色衫子。裙子也是黑沉沉的,毫無光彩,大約是模仿這裡的人常穿的檜皮色①裙子吧。她自己覺得:連服裝也大異於往昔,樣子多難看啊!然而她穿這種粗劣的布衣草裳,姿態反而更美。妹尼僧身邊的侍女說:「近來我們似乎都覺得已故的小姐復活了。今天竟又看到中將大人來訪,真叫人不勝感慨!反正都要婚嫁的,何妨就叫他娶了現在這位小姐?兩人真是一對天生佳偶呢。」

  ﹛① 檜皮色是帶黑的紅色。﹜

  浮舟聽到這話,想道:「哎呀,不好了!我在這世間活下來,如果嫁了人,不管其人如何,總要使我回想起過去的恨事。今後我定要完全忘卻此種事情。」

  妹尼僧回內室去了。客人等待雨晴,不免心煩。聽見一個名叫少將君的尼僧的聲音,知是舊人,便呼喚她,對她說道:「我推想從前的舊人都已散去,所以懶得來訪。你們會怪我薄情麼?」少將君曾多年服侍已故的小姐,是個親信的侍女,便回憶往事,對他說了許多可悲的話。中將問道:「适才我從回廊一端走進來的時候,正值一陣大風把簾子吹起,我從簾隙望見一個人,垂發長長的,模樣和普通人不同。出家人的居處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此人是誰?我正驚詫呢。」

  少將君知道他已經看見浮舟的後影了,想道:「如果給他仔細看看,更要牽惹他的心呢。從前的小姐相貌比現在這人差得多,尚且使他至今不能忘懷。」她心中盤算著,答道:「太太思念小姐,時刻不忘。正在無可自慰之時,忽然獲得了這意想不到的人。近來朝夕相伴,以慰岑寂。大人不妨和她從從容容地見一次面。」中將想不到有這種事情,心中納罕。但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人,想必是非常美貌的。這偶然的一瞥,反而使他心神不定。他想探問詳情,但少將君始終不肯直告,她只是說:「過幾時自然會明白的。」中將覺得:這樣不客氣地追問下去,也不成體統。此時隨從人等叫道:「雨停息了!天色也不早了!」中將被催促,只得動身返京。他走過庭前,折取一枝女郎花,站著信口獨吟道:「緇衣修道處,何用女郎花?……」①

  ﹛① 古歌:「緇衣修道處,何用女郎花?人世多謠諑,傳聞殊不佳。」見《後撰集》。﹜

  中將去後,幾個老尼僧相與稱讚道:「他顧慮到『人世多謠諑』①,到底是個規矩人。」妹尼僧也說道:「此人相貌堂堂,老成持重,真是個好男子啊!我反正總要招婿,就同從前一樣招了他吧。」又說:「他贅在藤中納言家,雖然常常到那邊去,但和那女子感情不洽,大都是宿在他父親那裡的。」她就對浮舟說:「你一直憂愁苦悶,不肯和我們開誠實說,叫我好傷心啊!這五六年來,我時刻不忘地悼念我那死去的女兒。但自從找到你之後,我竟全然把她忘記了。世間原有掛念著你的人。但現在他們都以為你已亡故,對你漸漸忘懷了。世間無論何事,當時的心情總不會長久持續的。」

  ﹛① 古歌:「緇衣修道處,何用女郎花?人世多謠諑,傳聞殊不佳。」見《後撰集》。﹜

  浮舟聽了這話,越發悲傷起來,含淚答道:「我對媽媽絕不存心隱瞞。只因身逢奇遇,死而復生,便覺萬事都像做夢,自己仿佛已是生在另一世界裡的人,竟記不起世間還有曾經照拂過我的人。現在我所親愛的,就只有你媽媽一人了。」她說時態度天真可愛,做媽媽的只是滿面笑容地看著她。

  中將辭了小野草庵,便上山去訪問僧都。僧都奉他為稀客,和他暢談世事。這天晚上他就在那裡宿夜,請幾位聲音莊嚴的法師誦經,又共奏弦管,直至天明。他和那個當禪師的弟弟詳細談論種種事情,便中說道:「此次途經小野,曾赴草庵訪問,心中無限感慨。出家離世之人,猶有這等風雅情懷,真是難得的啊!」後來又說:「那時刮起一陣風來,把簾子吹開,我從簾隙窺見一個長髮美人。大概她怕外面有人看見吧,立刻回身入內,照那後影看來,決不是一個普通侍女。這等地方養著美貌女郎,很不相宜。她朝夕見慣的都是尼僧,久後自然和她們同化,這實在是不好的事。」

  禪師答道:「聽說這人是她們今春赴初瀨進香時由於某種奇緣而找到的。」這禪師並未親自目擊此事,所以不能詳述情狀。中將說道:「這真是可悲的事。不知她是怎樣的一個人。想必是身逢憂患,心懷厭世,因而隱身在那荒僻之處的吧。倒很像是古代小說中的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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