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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


  薰大將聽到了,問道:「有沒有與小姐一同失蹤的人?還得把當時情況詳細告訴我!我想小姐決不會嫌我冷淡而背棄我。究竟突然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因而投身赴水?我始終不能相信。」右近看薰大將可憐;又見他果然懷疑,頗感為難,便對他說:「大人當然知道:我家小姐自幼不幸,生長窮鄉。近又僻處在這荒寂的山莊中。自此以後,平居常多愁悶。惟靜候大人偶爾降臨,是其樂事,竟可使她忘懷過去之不幸。她希望早日遷京,安居逸處,時時侍奉左右,口雖不言,心中無時或忘。後來聞得此事即將如願,我們當侍女的人也都歡喜慶倖,忙於準備喬遷。

  那位常陸守夫人得遂長年之志,更是興高采烈,日夜籌劃喬遷之事。豈知後來大人來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這裡守夜人也來傳達尊意,說侍女中有放肆之人,警衛必須森嚴。那些不通情理的粗暴村夫,竟有妄猜瞎測,亂造謠言者。而此後大人久無音信。於是小姐痛感自身自幼不幸,頓萌絕望之念。母夫人一向用盡心力,務求女兒交運納福,不落人後。小姐此時覺得妄圖幸福,反受世人訕笑,實甚傷心,於是淪入悲觀,日夜愁歎。除了上述情況之外,竟想不出其他致死之原因。即使被鬼怪隱藏了,也總得留些痕跡。」說罷掩面大哭,悲傷不已。

  薰大將便不再懷疑,悲從中來,淚流不止。他說:「我身不能隨意作為,一舉一動都受人注目。每逢掛念她時,總是想道:不久即將迎她入京,使她有名有目,無憂無慮,和我永遠歡聚。全靠以此自慰,過了許多日子。她疑心我疏遠她,而實際是她拋舍了我。真使我好傷心啊!有一件事,本來今日我已不想再提,但此間別無外人,不妨說說,這便是匂親王之事。他和小姐究竟是幾時開始往來的?這位親王對於色情之事特具專長,善於誘惑女人之心。我料想小姐是為了不能常常和他相逢,不堪悲傷,因而投身自盡的。你須得如實告我,對我不可隱瞞!」

  右近想道:「他確已完全知道了!」不勝遺憾,答道:「這件深可痛心之事,原來大人已經聞知了?我右近是時刻不離小姐左右的……」她略想一想,又說:「大人當然知道,小姐曾經悄悄地到親王夫人那裡住過幾天。有一天,沒料到親王闖進了小姐室內。經我們嚴詞抗拒,他終於走了出去。小姐害怕了,就遷居到三條地方那所簡陋的屋子裡。此後親王見音信全無,就不再來糾纏了。小姐來此之後,不知他從何處聞知消息,派人送信來,這正是二月間之事。以後又有好幾次來信,但小姐看也不看。我等勸她:『置之不理,太不禮貌了,反而顯得小姐不懂情理。』於是小姐作複,大約有一二次吧。除此以外,我們並沒有看到別的事情。」

  薰大將聽了,想道:「她的回答總不過如此,我強欲深究,也太乏味了。」於是俯首沉思,他想:「浮舟珍視匂親王,對他傾心愛慕。另一方面對我畢竟也不能忘情,以致左右為難,無法解決。她本來優柔寡斷,又值居近水邊,就起了這個念頭。如果我不把她安置在家裡,即使她遭逢極大的憂患,未必能找到一個『深谷』①而投身自殺。如此看來,這水實甚可恨!」他便深惡痛疾這宇治川。他近年來為了那可憐的大女公子和這浮舟,奔走往返於崎嶇的山路上,如今回想起了覺得可哀。連「宇治」這個地名他也不願再聞了。又想:「匂親王夫人最初向我提出此人時,把她比作大女公子的雕像,已是不祥之兆。總之,此人完全是由於我的疏忽而亡身的。」

  ﹛① 古歌:「每逢憂患時,常思投深谷。深谷皆太淺,憂患何殘酷!」見《古今和歌集》。﹜

  他想來想去,想到了浮舟的葬儀,覺得這母親畢竟身份低微,女兒的後事辦得如此草率,實甚遺憾。聽了右近的詳細報道,又想:「做母親的定然非常悲傷吧。浮舟作為這樣一個母親的女兒,總算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了。浮舟與匂親王的秘密事情,做母親的未必聞知。她定然以為我對浮舟的關係有何變卦,因而使她自殺,正在怨恨我呢。」便覺萬分對她不起。

  浮舟不死在家裡,此屋中原無不祥之氣。但因隨從人等都在面前,故薰大將未便入內,命人將架車轅的台搬來當作凳子,坐在邊門外面。但覺樣子難看,後來就走到繁木蔭處,以苔為茵,暫坐休息。想起今後不會再到這淒涼的地方來,心甚悲傷,便環顧四周,獨自吟詩:

  「我亦長辭憂患宅,
  誰人憑弔此荒居?」

  阿闍梨今已任律師之職。薰大將召喚他到山莊來,吩咐他為浮舟舉辦法事,叫他增添念佛僧侶人數。自殺罪障甚深,故必須舉辦可以減輕罪障的法事。關於每個七日的誦經供養辦法,均有詳細指示。天色已經很暗,薰大將準備返京,心中反復思量:「如果浮舟在世,我今夜不會就此歸去。」他召喚老尼姑弁君。弁君派人代答道:「此身太不祥了,為此日夜愁歎,神思愈益昏迷,惟有茫然奄臥而已。」她不肯出來參見。薰大將也不定要進去看她,就此上道。他在歸途上痛悔不曾早日迎接浮舟入京,聽到宇治川的水聲,心如刀割,想道:「連遺骸也找不到,何等悲慘的死別啊!不知她現在怎樣,在何處海底與貝介為伍?」其哀思無法自慰。

  浮舟的母親因常陸守邸內正為祈禱女兒安產而舉辦法事,而自己又因到過喪家,身蒙不祥之氣,所以返京後不赴常陸守邸內,暫時旅居在三條地方那所簡陋的屋子裡。她的哀思也無法自慰。一方面又掛念邸內的女兒是否安產。後來聞知這女兒平安地分娩了。但她因為身蒙不祥,未便去看產婦。對其他子女也無法照顧,只是茫然地度日。正在此時,薰大將悄悄地派人送信來了。母夫人雖然神志昏迷,也覺得十分可喜,又十分可悲。

  薰大將的信中寫道:「此次不幸而遭逢意外之變,鄙人首先應向夫人致吊。然而心緒繚亂,淚眼昏花。推想夫人愛子情深,亦必悲傷至極。因此欲待心緒稍寧,再行奉候。不覺歲月匆匆,已過多時。痛感世事無常,更覺愁恨難消。但鄙人倘得僥倖存命於世,務請視我為令嬡之遺念,隨時枉顧為幸。」此信寫得非常誠懇,送信的使者就是那個大藏大夫仲信。薰大將又囑仲信口頭傳言:「鄙人行事遲緩,以致年關已過而尚未迎接令嬡入京,夫人或將疑我恩情消減乎?然而既往不咎,自今以後,無論何事,必當盡力效勞。夫人亦請暗記在心。令郎等如欲出仕朝廷,鄙人定當盡力拔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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