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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五


  匂親王尋思:浮舟到底為了何事而突然死去,此事竟像做一個夢。他心中怏怏不樂,便召喚時方等人,派他們到宇治去迎接右近。浮舟的母親住在宇治,聽聽宇治川的水聲,自己也想跳進水裡。悲傷憂愁無法消解,不勝其苦,便回京去了。於是右近等只能和幾個念佛的僧人做伴,非常寂寞無聊。正在此時,時方等人來了。以前這裡值宿人警備森嚴,但現在更無一人前來阻擋。時方回思前事,想道:「真遺憾啊!親王最後一次來到這裡時,竟被他們阻擋,不得入內。」便覺他很可憐。他們在京中看見親王為了這不足道的戀情而憂傷悲歎,覺得無聊之極。但到了這裡,回想起從前有好幾夜不憚跋涉而來的情狀,以及抱著浮舟乘舟時的光景,覺得其人丰姿何等優美。

  回思前事,大家垂頭喪氣,不勝感傷。右近出來會見時方,一見就泣不可抑,這原是難怪她的。時方對她說:「匂親王說如此如此,特地派我前來。」右近答道:「現在熱喪之中,我就入京去見親王,別人看了都將詫怪,我有所顧慮。即使去見,也不能清清楚楚地報告,使親王確悉詳情。且待四十九日喪忌過去之後,我找個藉口,對人說『我要出門一下』,這才像個樣子。如果我能意外地苟延性命,則到了心情稍稍鎮靜之時,即使親王不召喚我,我也定當把這做夢一般的情狀向親王訴說。」她今天不肯動身。

  時方大夫也哭起來,說道:「親王和小姐的關係如何,我們並不詳悉。我們雖然是不知內情的人,但看見親王對小姐寵愛無比,覺得不須急急地和你們親近,將來自有替你們效勞的時候。現在發生了這件不可挽回的悲慘之事,就我們的心境來說,更加希望同你們親近了。」又說:「親王思慮周至,特派車輛來接。如果空車回去,豈不使他失望?既然如此,就請另一位侍從姐姐前往如何?」右近便呼喚侍從,對她說道:「那麼你去走一遭吧。」

  侍從答道:「我更不會訴說情況。並且我喪服在身,親王府中得不禁忌?」

  時方說:「親王患病,府中正在舉辦祈禱,原有種種禁忌,然而似乎並不禁忌服喪之人。況且親王與小姐宿緣如此深厚,他自己也應服喪。四十九日之期所剩已無多天,還請你今天勞駕吧。」侍從一向戀慕匂親王的英姿。浮舟死後,她以為不得再見了。今天乘此機會去見,私心樂願,便動身入京。她身穿黑色喪服,打扮得很漂亮。她現已沒有主人,不必穿裳①,所以沒有把裳染成淡墨色。今天就把一條淡紫色的叫隨從者帶著,以便參見親王時系上。她設想如果小姐在世,她今天走這條路進京必須秘密。她是私下同情匂親王與浮舟的戀愛的。她在路上不斷地流淚,不久來到了匂親王邸內。

  ﹛① 裳即下裙,是系在外面的短裙,是女子禮服。在主人或貴人前必須穿裳。﹜

  匂親王聽說侍從來了,不勝悲痛。因為這件事太不好意思,所以沒有告訴二女公子。匂親王來到正殿上,叫侍從在廊前下車。他向她詳細探問浮舟臨終以前的情狀,侍從把小姐那一時期悲傷愁歎之狀,以及那天晚上哭泣之狀,一一告訴了他。她說:「小姐異常沉默,對萬事都無精打采。雖有憂患之事,亦不大肯告訴人,只是悶在自己心裡。想是因此之故,臨終連遺言也沒有。她如此痛下決心,實在做夢也想不到。」她報告得很詳細,匂親王聽了越發悲傷,推想浮舟心情,怪她何不聽天由命,隨俗沉浮,而要如此痛下決心,投身溺水呢?又念當時如果看見她投水,攔腰抱住,多麼好呢!便覺心痛如搗,然而現已無法挽回了。侍從也說:「當她燒毀書信之時,我們何以不加注意,實在太疏忽了。」

  她回答匂親王的問話,談了一夜,直到天明。又把浮舟寫在誦經卷數單上答覆母親的絕命詩讀給他聽。匂親王向來對這侍從並不十分注目,此時也覺得可親可愛,對她說道:「你今後就在此間供職如何?你對我家夫人也不是生疏的。」侍從答道:「我雖欲在此供職,但心中悲痛未已。且待七七過後再說吧。」

  匂親王說:「希望你再來。」他連此人也覺得依依不捨。破曉之時,侍從言歸,匂親王把以前為浮舟置辦的櫛箱一套和衣箱一套賞賜了她。他為浮舟置辦的器物甚多,但賞賜侍從亦不宜太豐,所以只把與她身份相稱之物送她。侍從來此,想不到會受賞,如今帶了這許多東西回去,生怕同輩看到了詫怪,倒是麻煩之事。因此她很為難,然而不好意思退回,只得帶著回去。到了山莊,與右近二人悄悄地打開來看。每逢寂寞無聊之時,看到這許多巧妙精緻、新穎可愛的東西,不覺悲從中來,相與泣下。衣服也都是很華麗的。「在此喪忌之中,怎樣隱藏這些東西呢?」兩人相與愁歎。

  薰大將也非常關念宇治情況,不堪其憂,便親赴宇治來探視。他一路上回思昔日種種事情:「當初我由於何種宿緣而來訪問她們的父親八親王呢?後來竟替他全家的人操心,連這個意想不到的棄女也照顧到。我之來此,本是欲向這位道行高深的先輩請教佛法,替自身後世修福。不意後來違背素志,動了凡心。大約正是為此而身受佛菩薩懲罰吧。」到了山莊,他就召喚右近,對她說道:「此間情狀,我所聞知的很不清楚。這真是無限傷心之事!七七喪忌餘日不多,我本想於喪忌過後來訪,然而不能自製,就匆匆地來了。小姐畢竟患了什麼病症,而如此突然亡身?」右近見問,想道:「小姐橫死之事,老尼姑弁君等也都知道。將來總會被大將聞知。我倘隱瞞了他,將來他聽見別人所說不同,反而要怪怨我。所以應該對他直說。」至於浮舟和匂親王的秘密事件,右近曾煞費苦心地隱瞞,並且預先準備:如果面對這位態度異常嚴肅的薰大將,應該說怎樣怎樣的話。然而今天真個看見了他,準備好的話全都忘記了。她不勝狼狽,便把浮舟失蹤前後情況如實告訴了他。

  薰大將聽了,覺得這真是意想不到之事,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想:「決不會真有這種事情!浮舟沉默寡言,一般人常說的話她也不肯多說,真是個溫柔的淑女,怎麼可能痛下決心而做出如此可怕之事?多半是這些侍女捏造事實來欺騙我。」他疑心匂親王把浮舟隱藏起來,心中愈加煩亂了。然而回想匂親王哀悼之色,分明是真實的。看這裡的侍女們的模樣,如果是假裝哀悼,自然看得出來。此時山莊中上下人等聞知薰大將來到,大家傷心起來,一齊號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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