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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


  兩人談了些閒話之後,薰大將覺得浮舟之事不必過分隱諱,便開言道:「自昔以來,我每逢有事隱藏在心而暫時不對你說,便覺非常難過。現在我僥倖而升官晉爵,你身居高位,更是少有閒暇,從容談話的機會竟沒有了。並無特別事由,我也不敢前來拜訪,不知不覺間過了多時。今天告訴你一件事:你曾到過的宇治山莊中那個短命而死的大女公子,有一個同一血統的人,居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我聞知了,就常常去看她,想對她加以照拂。但當時我方新婚,深恐平白地受人譏議,便把此女寄養在那荒僻的宇治山莊中。我並不常去看她。她似乎也不想專心依靠我一人。如果我要把她當作高貴的正夫人,當然不能讓她如此。但我並無此心。而看看她的模樣,也並無特別缺陷。因此我安心地憐愛她。豈知最近忽然死去。我想起世間諸事無常,不勝悲痛。此事想必你也聞知了吧。」此時他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他並不想叫匂親王看到他悲傷,便覺不好意思。然而眼淚一經出眶,便無法制止,臉色有些狼狽。

  匂親王想:「他的態度異乎尋常,大約已經知道我的事情了吧?真遺憾。」但仍若無其事地說道:「這真是可悲之事。我昨天也曾約略聞知。曾想派人前來慰問,探詢情狀。但因聽說這是足下決意不欲使人知道之事,故未奉訪耳。」他裝作漠不關心地說,然而心中悲傷不堪,因此語甚寥寥。

  薰大將說:「因為她與我關係如此,所以我也想推薦與你。但你自然已經見過了吧?她不是曾經到過你府上麼?」這話中略有暗示。繼而又說:「你身心欠安之時,我對你說這些無甚意味的世事,有瀆清聽,實甚冒昧。務望保重為要。」他說過這話就告辭而去。歸途上想道:「他思念得好厲害啊!浮舟不幸短命而死,然而宿命生成是個高貴之人。這匂親王是當代皇上、皇后異常寵愛的皇子。自顏貌姿態以至一切,在現今世間都是出類拔萃的。他的夫人都不是尋常人,在各方面都是高貴無比的淑女。但他撇開了她們而傾心熱愛這浮舟。現在世人大肆騷擾,舉辦祈禱、誦經、祭祀、祓禊,各處都忙得不可開交,其實都是為了匂親王悼念此女而生病之故。我也是個高貴之人,娶得當今皇家公主為夫人。我對浮舟的悼念,何曾不及匂親王之深?如今想起她已死去,悲傷之情無法制止呢!雖說如此,這等悲傷實在是愚笨的。但願不再如此。」他努力抑制哀情,然而還是左思右想,心緒繚亂。便獨自吟誦白居易「人非木石皆有情……」①之詩,躺臥在那裡。

  ﹛① 白居易《李夫人》詩:「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想起浮舟死後葬儀非常簡單,不知她的姐姐二女公子聞知後作何感想,薰大將覺得很對人不起,又很不安心。他想:「她的母親身份低微。此種階層的人家有一種迷信:有兄弟的人死後葬儀必須簡單,因此草率了事吧。」思之心甚不快。宇治情況如何,他所不悉者甚多。為欲知道浮舟死時的情狀,他想親自赴宇治探問。然而在那邊長留,實非所宜。如去了立刻回來,又覺於心不忍。心中猶豫不決,不勝煩惱。

  轉瞬已入四月。有一天傍晚,薰大將想起:浮舟如果不死,今日應是喬遷入京之日,便覺悲傷更甚。庭前近處的花橘發出可愛的香氣。杜鵑飛過,啼了兩聲。薰大將獨吟「杜宇若能通冥府」①之詩,猶覺未能慰情。這一天匂親王正好來到北院②,薰大將便命人折取花橘一枝,賦詩系在枝上送去。詩曰:

  「君若有心憐杜宇,
  也當飲泣暗吞聲。」③

  ﹛① 古歌:「杜宇若能通冥府,傳言我正哭聲哀。」見《古今和歌集》。時人相信杜鵑能通冥府。 ﹜
  ﹛② 二條院在薰大將所居三條院之北,故稱之為北院。 ﹜
  ﹛③ 因相信杜鵑通冥府,故用以比已死的浮舟。﹜

  匂親王因見二女公子面貌酷肖浮舟,深為感慨。此時夫婦二人正在默坐沉思。忽接薰大將來書,讀後覺得此詩頗有意義,便答詩曰:

  「花橘香時人懷舊,
  知情杜宇緩啼聲。①

  多啼令人心煩。」

  ﹛① 花橘的香氣令人懷舊,根據古歌「乍聞花橘芬芳氣,猛憶伊人懷袖香」。見《古今和歌集》。﹜

  二女公子已經完全知道匂親王與浮舟之事。她想:「我的姐姐和妹妹都如此命薄,想是她們易於感傷、思慮太深所致。只有我一人不知憂患,大約是因此而能活到今天吧。然亦不知能苟延多久。」思之不勝傷心。匂親王知道她已洞悉情由,覺得隱諱也太無情,便把過去之事略加修飾,從頭至尾告訴了她。二女公子說:「你隱瞞我,實甚可恨!」兩人在談話中時而哭泣,時而嬉笑。因為對方是死者的姐姐,所以談話比對別人更為親切。那邊六條院內,萬事大肆鋪張。此次為匂親王疾病舉辦祈禱,亦紛忙騷擾。問病之客甚多。岳父夕霧左大臣及諸舅兄弟時刻在旁問訊,實在不勝煩亂。這二條院裡卻很安靜,匂親王覺得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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