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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〇


  匆匆過了三月二十。匂親王約定的那人家定於二十八日動身赴任國。匂親王給浮舟的信上說:「是日夜間我定當前來迎接。望即早做準備,勿使僕從窺破形跡。此間嚴守秘密,絕不走漏風聲,請勿懷疑。」浮舟想道:「親王微服而來,此間戒備森嚴,勢必不能與我再見一面,而徒勞往返,真乃可悲之事!有什麼辦法可以相敘片刻呢?只得讓他抱恨空歸了。」匂親王的面影又片刻不離地出現在她眼前。不堪其悲,便拿起那封信來遮掩了顏面。暫時隱忍一下,終於揚聲大哭。

  右近連忙勸解:「哎呀,小姐啊!你這樣子,將被人家看出內情了。已經漸漸有人懷疑了呢。你不要只管悲傷,應該好好地寫回信給他。有我右近在這裡,無論何事都不怕。你這麼小小的一個身體,即使要從空中飛行,親王也能帶走你。」浮舟略微鎮靜一下,拭淚答道:「你們只管說我愛慕他,真使我傷心!如果事實如此,由你們說吧。可是我一向認為此事荒唐之極。只是那人蠻不講理,硬說我愛慕他。我倘堅決拒絕,不知他會做出何等可怕的事情來。我每念及此,痛感自身命苦!」她把匂親王的信置之不復。

  匂親王猜想:「她始終不肯表示願意跟我出走,而且連回信也沒有,大概是由於薰大將勸誘她,她相信依靠他比依靠我合理,就決心跟他走了。」他明知這是當然之事,然而不勝惋惜,妒火燃燒起來。他苦苦尋思:「雖然如此,但她確曾傾心愛我。定然是和我相別期間,侍女們在她面前說了我的壞話,她就變心了。」便覺「戀情充塞天空裡」,忍無可忍,又不顧一切地赴宇治去了。

  將近山莊,望見那籬垣外面警衛森嚴,氣象與往日大異。便有人連聲盤問:「來者是誰?」匂親王連忙退回,派一個熟悉當地情況的僕人前往,連這僕人也受盤問。可見情形與從前不同了。僕人不勝狼狽,連忙答道:「京中有要函派我送來。」便指出右近的一個女僕的名字,叫她出來相見,把情形告訴了她。女僕進去告知右近,右近非常狼狽,叫她出去回復:「今夜無論如何也不行,實在對不起得很!」僕人回去將此言報告了匂親王。

  匂親王想道:「為什麼忽然這樣疏遠我了?」他不能忍受,對時方說:「還是你進去找侍從吧。總得替我想個好辦法。」便派他前往。時方是個機靈人,信口開河地搪塞了一會,果然被他進去找到了侍從。侍從說:「聽說,不知為了什麼,薰大將發下緊急命令。因此最近守夜人警備森嚴,實在毫無辦法了。我家小姐也為此十分憂慮。她深恐屈辱了親王,非常擔心。尤可慮者:今夜親王如果被守夜人看到了,以後事情就更加難辦。等不久以後親王決定了來迎的日子,到那天晚上我們這裡就悄悄地先做準備,通知你們來迎吧。」又告訴他這裡的乳母晚上容易覺醒,叫他小心。

  時方答道:「親王來此,一路上是很不容易的。看他的樣子定要會見小姐呢。我倘回報他辦不成功,他將責我怠慢。還請你和我同去,我們一同把情形向他詳細說明吧。」便催侍從同走。侍從說:「這太沒道理了!」兩人爭執期間,夜色已經很深。

  匂親王騎著馬,站在稍遠的地方。好幾匹聲音粗俗的村犬,跑出來向他狂吠,非常可怕。幾個隨從人都很擔心,他們想:「我們人數很少,親王又打扮得這樣微賤,倘使走出幾個不分皂白的暴徒來,怎麼辦呢?」時方只管催促侍從:「快走吧,快走吧!」終於帶著她來了。侍從把長長的頭髮挾在脅下,讓發端掛在前面,容姿非常可愛。時方勸她乘馬,她一定不肯。時方便捧著她的長裾,替她當跟班。又把自己的木屐給她穿上,自己穿了同來的僕人那雙粗劣的木屐。走到匂親王面前,時方便把情況向他報告。然而這樣地站在那裡,談話也很不方便。於是在一所草舍的牆陰下雜草繁茂的地方,鋪上一塊鞍韂,請匂親王下馬席地而坐。

  匂親王自己心中尋思:「我這般模樣多難看啊!眼見得此身將毀損在情場中,不能好好地做人了!」眼淚便流個不住。侍從心腸很軟,看了他這模樣更是不勝悲傷。匂親王的容姿非常優美,即使是可怕的敵人所變成的鬼看見了,也不忍拋棄。他略微鎮靜一下,對侍從說道:「難道連說一句話都不行嗎?為什麼戒備忽然森嚴起來?想必是有人在薰大將面前譭謗我了。」

  侍從便把情況詳細告訴他,說道:「不久決定了來迎的日子,務請預先妥善地做好準備。我們看到親王如此不惜尊嚴,屢次勞駕,即使粉身碎骨,也必設法玉成其事。」匂親王自己也覺得這樣子難看,便不怪怨浮舟一方面了。其時夜已很深,與人為難的群犬不斷地狂吠,隨從人等把它們趕走。那些守夜人聽到了,便拉動弓弦,發出聲響。有一個男子怪聲怪氣地叫喊:「火燭小心!」匂親王非常慌張,只得命駕返京,此時他心中的悲傷自不必說。對侍從吟道:

  「白雲遮斷山山路,
  無處捨身飲泣歸。

  那麼你也早點回去吧。」便勸侍從歸去。匂親王容姿俊俏,風度優美,深夜露濕了衣裳,衣香隨風四散,美妙不可言喻。侍從吞聲飲泣地回山莊去了。

  且說右近將謝絕匂親王訪問之事告訴了浮舟。浮舟聞之,心緒更加混亂了,一直躺在那裡。正在此時,侍從回來,把情況一一告知了浮舟。浮舟一言不答,然而眼淚幾乎使枕頭浮了起來。又恐侍女們看見了詫怪,只得努力隱忍。

  次日早晨,自知兩眼紅腫難於見人,一直躺著不肯起身。後來勉強披衣束帶,起來誦經。她一心指望消減先親而死的罪孽。又取出那天匂親王所繪的畫來看看,覺得他描繪時的姿態和俊俏的面貌,歷歷如在目前。想起昨夜不能和他交談一語,今天倍覺悲痛,無限傷心。又想起那薰大將:「他指望迎我入京,從容相見,永遠聚首。一旦聽到了我的死耗,不知作何感想,實在對他不起。我死之後,世間恐怕也有非難我的人,想起了深覺可恥。然而與其活在世間,被人指為浮薄女子,當作笑柄,惡評傳入薰大將耳中,則遠不如死。」遂獨吟云:

  「憂患多時身可舍,
  卻愁死後惡名留。」

  她覺得對母親也很可戀念。平時並不特別關心而相貌醜陋的弟妹,也很可戀念。又想起匂親王夫人二女公子……願得今生再見一面的人很多。眾侍女準備薰大將來迎接,忙於縫衣染帛,說東談西,但在浮舟聽來全不入耳。到了晚上,她就考慮辦法,如何可以避免人目而走出門去。因此通夜不眠,心緒惡劣,元氣盡失。到了白天,她就向宇治川眺望,覺得死期比步入屠場的羊更近了。

  插圖

  〔走到匂親王面前,時方便把情況向他報告。然而這樣地站在那裡,談話也很不方便。於是在一所草舍的牆陰下雜草繁茂的地方,鋪上一塊鞍韂,請匂親王下馬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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