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三二九


  右近和侍從兩人談話。右近說:「我有一個姐姐,在常陸國時和兩個男子相好。人世間不管身份高下,這種事情總是有的。這兩個男子對我姐姐一樣情深,不分優劣。我姐姐無所適從,弄得心迷意亂。有一次她對後相好的一個略微多表示了一點好感,那先相好的一個就嫉妒起來,終於把後一個殺死,他自己也不再和我姐姐往來了。可惜的是國守府裡損失了一個能幹的武士。而那個兇手呢,雖然也是國守府裡優秀的家臣,但是犯了這種過失,怎麼還能任用呢?就被驅逐出境。這都是女人糊塗之故,因此我姐姐也不能留在國守府內,只得出去當了東國的民婦。直到現在,我母親想起了她還要哭泣呢。這真是罪孽深重的事啊!我講這話雖然似乎不祥,但無論身份高下,在這種事情上糊裡糊塗,實在是很不好的。即使不致喪失性命,也按各人身份而各有其痛苦。而身份高貴的人,有時反會受到比喪失性命更痛苦的恥辱呢!所以我家小姐總須確定一方面才好。匂親王比薰大將情深,只要是誠意的,小姐不妨追隨他,不必如此憂愁苦悶了。影響了身體也是無補於事的。夫人如此深切地關懷小姐,我母親①又專心一意地準備遷居,妄想薰大將來迎接。豈知匂親王比他先下手。真是糟糕透頂!」

  ﹛① 乳母是右近的母親。﹜

  侍從說:「哎呀,不要說這種可怕的話了!萬事都是宿命註定的。只要是小姐心中稍稍傾慕的人,便是前世有緣的。實在,匂親王那誠懇熱烈的模樣,叫人看了甚不敢當。薰大將雖然如此急欲迎娶,小姐不會傾向他吧。據我想來,還不如暫時躲避薰大將,追隨了那多情的匂親王。」她是熱誠讚美匂親王的,此時信口直言。

  但右近說:「據我看來,還是到初瀨或石山去求求觀世音菩薩:無論追隨哪一方,總要保佑我們太平無事。薰大將這兒領地內各莊院的辦事人,都是粗蠻的武夫。宇治地方到處都是他們一族的人。凡在這山城國和大和國境內,大將領地各處莊院裡的人,都是這裡的那個內舍人①的親戚。大將任命他的女婿右近大夫當總管,吩咐他辦理一切事情。身份高貴的人不會做出粗魯的事情來。然而不明事理的田舍人,經常輪流地在這裡守夜。儘管希望在當值期間一點亂子也不出,然而難免發生意外的禍事。像那天夜間小舟渡河之事,叫人想起了不寒而慄!親王異常小心謹慎,隨從也不帶一個,衣服總是穿得很簡樸。如果被這些人看見了,真乃不堪設想啊!」

  ﹛① 內舍人是宮中司理雜務的官。﹜

  浮舟聽了她們這些話,想道:「歸根到底,是由於我的心傾向了匂親王,所以她們說這些話。我真可恥!其實在我心中,對雙方都不思慕。只是看到匂親王焦灼萬狀,不知道他為何如此想我,因而像做夢一般吃驚,不免對他稍稍注意。然而對於久蒙照拂的薰大將,我決不想突然離開他。為此弄得如此心緒繚亂。誠如右近所說,闖出禍事來怎麼辦呢?」她左思右想了一會,說道:「我真想死了!世間沒有像我這樣命苦的人!如此不幸之身,在下等人中也是少有其例的吧!」說罷便把身子俯伏著。

  這兩個深知內情的侍女都說:「小姐不可如此傷心!我們是為了要使你安心,所以說這些話的。從前,你即使有了可憂之事,也滿不在乎,泰然自若。自從親王之事發生以後,你一直憂傷煩惱,我們看了非常擔心呢。」她們都心煩意亂,忙著商量辦法。那乳母只管興致勃勃地染衣料,縫服裝,準備遷居。她把新來的幾個美貌的女童喚到浮舟面前,對她說道:「小姐看看這些孩子,散散心吧。只管躺在那裡發愁,恐怕是有鬼魂作祟呢。」說罷歎息一聲。

  且說薰大將收到了那封退回的信之後,並不答覆,匆匆過了數日。有一天,那個威勢十足的內舍人到山莊來了。果如右近所說,其人非常粗蠻,是個體格魁梧的老人,聲音嘶嗄,說起話來語調異乎常人。他叫人傳言:「有話要對侍女談。」

  右近就出來接見。他說:「我蒙大將宣召,今日入京參見,此刻方才回來。大將吩咐種種雜務,其中說起一事:近有一位小姐住在這裡,夜間警衛之事,因有我等擔當,故京中不曾特派值宿人來此。但據悉近有來歷不明之男子常與此間侍女往還。大將責問我,他說:『此事實太疏忽。守夜人應該查明情況。怎麼你們會不知道呢?』但我並未聞知此事,便稟告大將:『某因身患重病,久未擔任守夜之事,其實不悉此種情況。但曾派定幹練男子,令其輪流守夜,不得懈怠。若果有此等非常事件發生,何以某迄未聞知?』大將言道:『今後必須小心在意!如果發生荒謬之事,定當嚴予懲辦!』不知大將為什麼說這種話,我實不勝惶恐。」

  右近聽了這話,比聽到貓頭鷹叫更覺恐怖,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她回進裡面,傳達了內舍人的話,歎道:「請聽他的話!和我所預料的一點也不差!多分大將已經聽到風聲了。信也不寫一封來。」乳母約略聽到這些話,說道:「大將如此吩咐,我聽了真高興!這一帶地方盜賊很多,那些值夜人不像從前那樣認真,都找一些吊兒郎當的下司來代理,連巡夜也沒有了。」她說時喜形於色。

  浮舟看到這光景,想道:「此身的厄運果然即將來到!」加之匂親王來信頻問「何日可以相逢」,訴說「繚亂似松苔」①的心情,使得她痛苦不堪。她想:「總而言之,我無論追隨哪一方面,另一方面必然發生可怕的事情。惟有我一身赴死,是最安全的辦法。從前曾有為了兩個情夫同樣熱愛、難於解決而投身入水的事例②。我身如果活在世間,定將遭逢痛苦之事。則此身一死,又何足惜?我死之後,母親當時必然悲傷,但她要照顧許多子女,後來自會忘懷。如果我活在世間,為了行為不端而惹人非笑,忍恥偷生,則母親悲傷勢必更甚。」

  ﹛① 古歌:「何日逢君盼待久,芳心繚亂似松苔。」見《新敕撰集》。 ﹜
  ﹛② 從前津國有一女子,兩個男子(菟原氏、智努氏)同樣地熱愛她。其母難於解決,命兩男子到生田川上射水鳥,射中者是女婿。一人射中鳥頭,一人射中鳥尾。女兒吟詩曰:「住世多憂患,投身願自沉。生田川水好,畢竟是空名。」遂投身川中而死。兩男子也投身川中,一人執女子手,一人執女子足,三人俱死。事見《大和物語》。《萬葉集》中也有相似的故事。﹜

  浮舟為人天真爛漫,落落大方,而又溫和柔順。但因從小不曾受過高深的教養,缺乏涵養功夫,故一遇困窘,頓萌短見。她想毀滅舊信,不使後人看見。但並不眾目昭彰地一次毀滅,而是逐漸處理,有的就燈火上燒毀,有的投在水裡。不悉內情的侍女,以為她即將遷居京中,故把往日寂寞無聊時隨意亂塗的字稿毀棄。

  侍從看見了,說道:「小姐何故如此!情侶之間真心誠意的通信,不欲讓別人看見,盡可藏之篋底,閒時私下取出觀看,每一封信各有其情趣。信箋如此講究,而且滿紙都是情深意密、令人感激的言語。如此全部毀滅,豈不可惜!」浮舟答道:「有什麼可惜!這是不可給人看見的。我身在世不長久了。這些信留在世間,對親王也是不利的。大將知道了,怪我恬不知恥地保藏這些信,多難為情!」她左思右想,不堪悲傷,又猶豫不決起來。因為她也曾隱約記得佛教中有一句話:背親而死,罪孽最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