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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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匂親王的使者是個愚笨的僕人,不覺察有人追隨他的行蹤,又不深知此事內情,以致被薰大將的隨從看出底細,實甚遺憾。這隨從回到三條院,正值薰大將即將出門之時,他就把回信交付一個家臣,叫他轉呈。這一天明石皇后返六條院省親,故薰大將穿了官袍前往侍候。前驅人等不多。這隨從把回信交付與家臣時對他說道:「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我要探究底細,所以到此刻才回來。」薰大將約略聽見,步出乘車的時候問這隨從:「什麼事情?」隨從覺得此事不便讓這家臣聞知,只是默默地站立致敬。薰大將知道其中必有緣故,也不再問,乘車出門去了。 明石皇后身體非常不適,諸皇子都來侍疾,許多公卿大夫前來問候,殿內非常嘈雜。但皇后並無特別重病。大內記道定是擔任內務部政治的,公事繁忙,來得較遲。他要把宇治的回信送呈匂親王。匂親王便來到侍女值事房,召喚他到門口來,接受了回信。 薰大將也正從裡面走出來,瞥見匂親王躲在侍女值事房裡看信,想道:「一定是重要的情書了!」好奇心起,就站在那裡窺看。但見匂親王展開信來閱讀,信寫在紅色的薄紙上,非常詳細。匂親王專心看信,一時顧不得其他。這時候夕霧左大臣也從裡面出來,將經過侍女值事房。 薰大將便從紙隔扇門口走出來,故作咳嗽,以提醒匂親王,使他知道左大臣來了。匂親王立刻把信藏過。左大臣向室中探望。匂親王驚惶失措,連忙整理袍上的衣帶。左大臣就在那裡屈膝坐下,對他說道:「我要回去了。皇后這老毛病雖然長久不發了,但很可擔心。你立刻派人去招請比叡山的住持僧來吧。」說罷匆忙地向別處去了。到了夜深時分,大家從皇后御前退出。左大臣叫匂親王當先,帶了許多皇子、公卿大夫、殿上人等,一同赴自邸去。 薰大將最後退出。他想起出門時那個隨從的態度,覺得有些奇怪。便趁前驅人等走到庭前去點燈的時候,召喚這隨從過來,問道:「剛才你說的是什麼事情?」隨從答道:「今天早上小人在宇治山莊裡,看見出雲權守時方朝臣家的一個男僕,拿著一封結在櫻花枝上的紫色薄紙信件,從西面的邊門裡交給一個侍女。小人向這男僕如此如此地探問,他的回答先後不符,似是說謊。小人怪他為何言語如此,特派一個童子跟著他走,童子看見他走到兵部卿親王府上,把回信交給了式部少輔道定朝臣。」薰大將覺得奇怪,又問:「山莊裡送出來的回信是什麼樣子的?」隨從答道:「這個小人不曾看見,因為是從另一扇門裡送出來的。但據童子說,是紅色的,非常漂亮。」 薰大將想起剛才看到匂親王手裡的信,覺得一點也不錯。這隨從能夠如此偵察,實甚能幹。但因近旁人多,他也不再細問。在歸途中想道:「這位親王連角落裡都找到,實在令人吃驚!不知道他因什麼機會而知道有這個人的。又不知道是怎樣地愛上她的。當初我以為在荒僻的山鄉地方決不會出這種亂子,真是幼稚之見!論理,這女子倘是與我漠不相關的,你要愛她盡聽尊便。可是我和你從小莫逆相親,我曾經千方百計地為你拉線,替你帶路,你對我難道可以做這等虧心負義之事?思想起來,實甚痛心!我對你那二女公子,雖亦傾心戀慕,然而多年以來,關係清清白白,足見我心何等穩重。況且我對二女公子,不是現今開始的不成體統的戀愛,而是本來早就相識的。只因我有顧慮:如果存心不良,為人為己都很痛苦,所以嚴守尺度。現在想來,實在太迂闊了。 最近匂親王連日患病,家中問病客多,異常紛亂,不知他怎麼能夠寫信遙寄宇治的。也許已經開始往來了吧。宇治這條路,對戀人說來實在太遠了。前些時我曾聽說,有一天匂親王失蹤了,大家找尋他呢。他原來是為了這種事而心煩意亂,並不是生什麼病。回想從前他戀愛二女公子時,為了不能到宇治去,那憂愁苦悶之狀叫人看了發慌呢。」他如此歷歷回思,恍悟前日浮舟愁眉不展,神情恍惚,原來道理在此!諸事都已看清,心中好不悲傷!又想:「世間最靠不住的,無過於人心了!這浮舟的模樣端莊溫雅,卻不道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和匂親王倒是志同道合的一對。」他想到這裡,自己準備退出,而把浮舟讓給匂親王。然而又想:「如果我當初是想娶她為正夫人的,倒要講究。 但事實並非如此,所以還不如把她當作情婦,聽其所為吧。叫我從此和她斷絕往來,倒是捨不得的。」如此反復考慮,令人覺得可笑。他又想:「我倘嫌惡了她,把她拋棄,則匂親王必然取了她去,據為己有。但他絕不會考慮到這女子日後的不幸。起初熱愛、後來玩膩了送給大公主當侍女的女子,至今已有二三人。如果浮舟也被如此處理,叫我看到、聽到了,多麼難過啊!」他終於捨不得她。為欲探明情況,寫一封信給她。 趁無人在旁之時,召喚那個隨從來前,問他:「道定朝臣近來還是常和仲信家的女兒往來麼?」隨從答道:「是。」又問:「派到宇治去的,常常是你所說起的那個男僕麼?……那邊的女子一時家境衰落了,道定不知底細,也想去向她求愛呢。①」他歎一口氣,又叮囑他說:「你把這信送去,切不可叫人看見!看見了不得了!」隨從遵命,心中想道:「少輔道定常常探詢大將的動靜,又打聽宇治方面的情形,原來是有道理的。」但他不敢在大將面前隨便饒舌。大將也不欲使僕人們知道詳情,所以不再問他。宇治方面,看見薰大將的使者來得比往日更加頻繁,增添了種種憂慮。他的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妄想美人盼待我, 不知波越末松山。② ﹛① 在隨從面前,故意不說匂親王,而推在那天代接回信的道定身上。 ﹜ ﹛② 古歌:「我若負君懷異志,海波越過末松山。」見《古今和歌集》。末松山是一個高山的名稱。﹜ 慎勿做惹人恥笑之事!」浮舟覺得這封信很奇怪,憂懼充塞胸中。如果表明理解此詩之意義而作複,實在難以為情;如果說他言語怪僻,不能理解,則又不成樣子。於是把來信照原樣折好,在上面添注數字:「此信恐系誤送到此,故特退還。今日身體異常不適,隻字亦難奉複。」薰大將看了,想道:「應付得實在巧妙,想不到她這樣機敏。」他微微一笑,對她並無嫌惡之心。 浮舟看見薰大將信中雖不明言而隱約表示已有所知,心中更添恐懼。她想:「此身終於要做出荒唐可恥的事情來了!」正在憂愁之時,右近走過來,說道:「大將的信為什麼退了回去?退回信件是不吉祥的啊!」浮舟答道:「我看見信中言語怪僻,不能理解,想是送錯了人,所以退了回去。」原來右近看出事有蹊蹺,拿出去交付使者時已在途中打開信來看過了。右近這樣做實在不好。她並不表示已經看過那信,說道:「啊呀,怎麼辦呢!這事情叫大家都很痛苦!大將似乎已經聽到消息了。」浮舟聽了頓時紅暈滿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沒想到右近已經看過那信,以為是另有知道薰大將情況的人告訴她,但也並不問她是從誰那裡聽來的。她想:「這些侍女看到我這光景,不知作何感想?我實在可恥啊!雖然原是自作自受,我的命運也太苦了。」她不堪其憂,便躺臥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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