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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五


  不久太陽出來,照著簷前的冰箸,發出晶瑩的光輝。浮舟的容顏映著這光輝,越發嬌豔可愛。匂親王微行而來,身上服裝十分輕便。浮舟也因就睡時已卸裝,此時只穿襯衣,嬌小玲瓏,丰姿更美。她自念毫無修飾,隨意不拘的姿態對著這清麗無比的美少年,非常羞恥。然而無法隱避。她身穿白色的家常內衣五件,連袖口和衣裾上都流露出嬌豔之色,反比五色燦爛的盛妝更美。

  匂親王在常見的兩位夫人身上,從來不曾看到過如此隨意不拘的姿態,今天看見浮舟這樣打扮,反而覺得新穎可喜。侍從也是個丰姿翹楚的青年侍女。浮舟想起自己這種行徑不僅右近知道,這侍女也全般看到了,頗覺難以為情。匂親王對侍從說:「你又是誰?你不可把我的名字告訴人啊!」侍從覺得這位親王風度實甚優美。這別莊的管理人把時方看作主人,殷勤招待。時方所住的房間和匂親王的住處只隔一扇拉門,他住在那裡得意揚揚。管理人非常尊敬他,低聲下氣地說話。時方看見他不識親王而只認主人,覺得可笑,並不和他答話。後來吩咐他:「據陰陽師占卜,我這幾天有可怕的禁忌,京中也不可居住,所以到這裡避凶。你不可讓外人走近我來。」於是匂親王和浮舟放心地歡敘了一天,絕無人來打擾。

  匂親王推想薰大將來時浮舟是否也這樣地對待他,便覺妒火中燒。他就把薰大將如何重視並寵愛二公主的情形講給浮舟聽。而關於薰大將吟誦古歌「繡床鋪只袖」之事,則絕不談起。其居心也可謂不良了。時方派人送進盥洗具及果物來。匂親王同他開玩笑:「如此尊貴的客人,不該當這種下賤的差使!」侍從是個多情的青年女子,愛慕這時方大夫,和他相對晤談,直到日暮。匂親王在雪景中遙望浮舟原來的住處,但見雲霞斷續之間露出幾處樹梢。雪山映著夕陽,像掛著的鏡子一般閃閃發光。他就把昨夜來時一路艱險的情況講給浮舟聽,加以誇張,動人聽聞。遂吟詩曰:

  「馬踏山頭雪,車行渚上冰。
  不曾迷道路,為汝卻迷心。」

  又取過粗劣的筆硯來,信手戲書「山城木幡裡,原有馬可通」的古歌。浮舟也在紙上題一首詩:

  「亂舞風中雪,猶能凍作冰。
  我身兩不著,轉瞬即消泯。」

  寫畢立刻勾消。匂親王看到「兩不著」三字,表示不快。浮舟一想,寫這三字的確失策,羞恥之餘,把紙撕破了。匂親王的丰姿本來是令人百看不厭的,此時更加深深地感動了浮舟的心。他對浮舟說盡千言萬語,其風度之優美不可言喻。

  匂親王對京中人說出外避凶兩天,故在這期間可與浮舟從容歡聚,兩人的情愛就越來越深。右近留守山莊,照例捏造藉口,替浮舟送衣服去。浮舟今天把寢亂的頭髮稍加整飾,換上了深紫色和紅梅色的衣服,色彩配合非常調和。侍從也脫去原來的舊衣,換一件華麗的新上裝。匂親王戲把這新上裝給浮舟穿上,叫她捧盥洗盆①。他想:「把此人送給大公主當侍女,大公主定然寵愛她。大公主身邊雖有許多出身高貴的侍女,但相貌如此漂亮的恐怕沒有吧。」這一天兩人任情做種種遊戲,有的不堪入目。

  ﹛① 這種上裝規定是宮中侍女穿的,故下文云云。﹜

  匂親王再三地對浮舟說,要秘密帶她到京中去隱匿。並且要她對天立誓:「在這期間決不和薰大將相見。」浮舟非常困窘,一句話也不能回答,甚至流下淚來。匂親王看到這模樣,想道:「她在我面前,尚且不能忘懷那人!」不勝傷心。這一晚他有時訴恨,有時哭泣,直到天明。天色尚未亮足之時,他帶了浮舟回對岸山莊,與來時一樣,親自抱她上船,對她說道:「你所關懷的那個人,對你總不會如此親切吧!你懂得了我的真心麼?」浮舟想來的確如此,對他點點頭,匂親王覺得她非常可愛。右近開了邊門,放他們進來。匂親王就此告別而去,心中猶未饜足。

  匂親王返京,依舊回到二條院。他身心非常困惱,飲食也不能進。過了幾天之後,面色發青,身體消瘦,樣子完全變了。皇上以下所有親故,都替他擔憂,每天有許多人來問病,門庭若市。因此給浮舟的信,也不能寫得詳細。在宇治方面,那個愛管閒事的乳母,因為女兒分娩要她照顧,久已出門去了,此時方才回來。浮舟忌憚她,也不能放心地仔細閱讀匂親王的來信。浮舟住在如此荒僻的地方,所指望的只是薰大將的照拂,靜待他來迎接。她母親也很欣慰,認為此事雖然不是公開的,但薰大將已決心于最近期內來接,則不久定能遷居京中,這真是很體面、很可喜之事。因此她早已物色適當的侍女,選取相貌漂亮的女童,送到宇治山莊。浮舟心中也覺得這是當然之事,從當初就是指望如此的。然而她一想起那個熱狂的匂親王,他那妬恨的神色和訴說的言語都浮現到她腦際來,便覺昏沉欲睡,一合眼就夢見匂親王的姿態,連她自己也覺得討厭。

  一連多日,雨下個不住。匂親王再度入山之事已經絕望,相思之苦實在難熬。他想起「慈親束我如蠶繭」①,歎恨此身太不自由。真是難為了他!他就寫一封長長的信給浮舟,內有詩曰:

  「遙望君家雲漠漠,
  長空暗淡我心悲。」

  ﹛① 古歌:「慈親束我如蠶繭,欲見姣娘可奈何!」見《拾遺集》。﹜

  信筆亂書,卻非常可觀,富有趣致。浮舟年方青春,性情本不十分穩重,讀了這封長長的情書,對他的愛慕之心越發加深了。然而想起最初結契的那位薰大將,覺得此人畢竟修養功深,人品優越。大約因為這是最初使她經歷人事的人,所以她很重視,想道:「我那曖昧之事如果被他聞之,他勢必疏遠我,此時叫我如何是好?母親正在焦灼盼望他早日迎我進京,遇到了這意外之變,勢必非常傷心。而這個專心致志的匂親王呢,我早就聽說他是一個本性非常浮薄的男子,目前雖然如此愛我,日後如何不得而知。即使依舊愛我,把我隱匿在京中,長久地視為他的側室,叫我怎麼對得起我的姐姐呢?況且人世之事總不能隱瞞到底。例如在二條院那天傍晚,我只因偶然被他撞見,後來雖然躲藏在宇治山中,也終於被他找到。何況叫我住在京中,無論怎樣隱匿,豈有不被薰大將聞知之理?」

  她左思右想了一會,終於悟得:「我自己也有過失。為此而被大將遺棄,實可痛心!」正在對著匂親王的信胡思亂想之時,薰大將的使者送信來了。兩封信同看,實太難堪。她便仍然躺在那裡閱讀匂親王的長信。侍從對右近使個眼色:「她終於見新棄舊了。」這句話盡在不言之中。

  侍從說道:「這是當然的呀!大將的相貌固然優美無比,但親王的風度畢竟更加俊俏。他放任不拘的時候,神情真嬌豔呢!叫我做了小姐,受過了他這等愛憐之後,決不肯呆在這裡。總要設法到皇后那裡去當個宮女,才能常常看到他。」

  右近說:「你這個人也是靠不住的。比大將人品更高的人,到哪裡去找啊?相貌且不談,他那性情和儀態,多麼優越!親王的事,畢竟太不成樣子了!將來如何解決呢?」兩人信口談論。右近本來獨自一人操心,現在有了侍從,說起謊來也方便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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