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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三


  此時明石皇后從宮中派人送信來了。匂親王吃了一驚,立刻回到自己室中,臉上還帶怒容。但見明石皇后的信上寫道:「昨日你不曾進宮,皇上甚是掛念。如果健好,望即入見。我也久不看到你了。」他想起母后、父皇為他擔心,自覺不好意思。然而心情實在非常不快,因此這一天終於沒有入宮。許多高官貴族前來參見,但匂親王一概擋駕,在簾內閉居了一天。

  傍晚時分,薰大將來訪。匂親王說:「請裡面坐。」就親切地和他會面。薰大將言道:「聽說你身體不適,皇后很擔心呢。現在可好些?」匂親王一見薰大將,便覺胸中撲通撲通地跳,話也不能多說。他想:「此人本來像個得道和尚,然而道行未免太高深了:把那樣可愛的人兒藏在山裡,讓她望穿秋水,而自己滿不在乎。」倘在平時,即使逢到些些小事,他看見薰大將裝作誠實人或自稱誠實人時,必然極口譏笑他,說破他;如果發見了他在山中藏著女人,不知道將何等肆意地挖苦他呢。然而今天他一句戲言也不說,臉上只是顯出非常痛苦的神色。

  薰大將蒙在鼓裡,說道:「我看你的樣子很不舒服呢。雖然不是重病,但日子拖久了很不好。必須多多保重,當心受風。」他誠懇地慰問了一番,就告辭而去。匂親王獨自尋思:「此人風度翩翩,令人看了自覺羞慚。山中那個女子把我和他相比,不知作何感想?」他想這樣,想那樣,時刻不忘地想念那山中女子。

  且說宇治山莊中,因為石山進香作罷,大家很感寂寞。匂親王派人送來長長的信,備述相思之苦。他派人送信,也很不放心,故特選一個全不知情的人,是時方大夫的家臣。右近對朋輩說:這是她從前相識的人,最近當了薰大將的隨從,上次到宇治來遇到了她,因此依舊互相往還。萬事全憑右近說謊。匆匆過了正月。匂親王心中焦灼,然而未便再到宇治相訪,但覺長此下去,將活不成。因此更添煩惱,終日愁歎。

  薰大將公事稍暇,照例微行來到宇治。先赴寺中拜佛,命僧眾誦經,佈施了各種物品,傍晚時分方始悄悄地來到浮舟房中。他雖然是微行,打扮並不十分樸素,頭戴烏帽子,身穿常禮服,姿態異常清秀。緩步入室之時,風度特別優雅。浮舟深感無顏相見,對著天空也覺得可恥可怕。她心中不由地浮現出那個非禮相犯的人的面貌來,想起今天又要逢迎這個男子,但覺痛苦不堪。她想:「匂親王信中曾說:『我自從與你相識之後,似覺以前慣見的女子都可厭了。』聽說他此後的確非常困頓,無論哪位夫人的地方都不再去。他家裡正在忙著祈禱呢。如果他知道我今天又在接待薰大將,不知又將作何感想。」

  她心中非常痛苦。但她又想:「這薰大將實在是一表人才,態度含蓄,舉止文雅。在為久不訪問做解釋時,言語也不太多。他並不濫用『相思』『悲傷』等語,而是巧妙地訴說會少離多之苦。但這卻比聲淚俱下的千言萬語更加使人感動。這一點正是此人的特性。至於風流優豔方面,固然不及那人,然而講到忠厚可靠、恒久不變之心,則遠勝於那人。我這回意外地對那人發生了愛慕之情,倘被大將知道了,如何得了!那人喪心病狂地想我,而我竟會憐愛他,實在是荒唐之極的輕率行徑!如果大將以我為蕩婦而遺棄了我,我就孤苦伶仃,抱恨無窮了。」她深自警惕,滿懷愁緒。

  薰大將全不知情,看看她的神色,想道:「多時不見,她已變成大人模樣,深通人情世故了。住在這寂寞的地方,想必多愁多恨吧。」他很可憐她,比往日更加殷勤地和她談話,說道:「我為你新造的屋子即將完工。前天我曾去察看,地點也在水邊,但不像這裡那樣荒涼,也有櫻花可供觀賞。離三條宮邸甚近。你遷居之後,我們自然不再有朝夕相思之苦了。如果進行順利,今春可以遷居。」浮舟想道:「匂親王昨日來信,也說已為我準備好一個清靜的地方。薰大將不知此事,又為我如此打算,實甚可憐。然而我豈有追隨匂親王之理?」思量至此,匂親王的面影浮現在眼前,但覺孽由自作,此身何其不幸,便嚶嚶地啜泣。

  薰大將安慰她道:「你不要只管悶悶不樂,你精神振作時,我的心情也安樂。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造我的謠?我倘對你稍有一點冷淡之心,決不會不惜自己身份而遠道跋涉來此。」時在月初,天空掛著眉月一彎,兩人來到稍近窗前之處,躺著眺望夜色,各自沉思。男的回憶大女公子,不勝傷逝之情;女的思念今後更添憂患,悲歎自身命薄,兩人各有苦衷。夜霧籠罩了山峰。站立在寒汀上的鵲,由於環境關係,姿態特別美觀。宇治長橋遙遙在望。川上處處有載柴的船來來去去。此種景色都是別處所看不到的,故薰大將每次看到,總是回憶往日情景,似覺就在目前。即使這個戀人並不肖似大女公子,今天難得相聚,也是深可喜慰的。何況這浮舟酷肖大女公子,毫不遜色,而且漸漸通達人情世故,習慣京都生活,舉止態度都很雅馴,薰大將覺得她比以前可愛得多了。但浮舟滿懷憂懼,眼淚時時刻刻想奪眶而出。

  薰大將無法安慰她,贈以詩云:

  「千春不朽無憂患,
  結契長如宇治橋。

  今日你可看見我的真心了吧。」

  浮舟答曰:

  「宇治橋長多斷石,
  千春不朽語難憑。」

  此次薰大將與浮舟比往日更覺難分難舍,他想在此暫留數日。但念世人物議,實甚可慮。不久便可長聚,今日何必貪歡。便回心轉意,于破曉時分啟程返京。一路上回想浮舟此次忽然變成大人模樣,對她的掛念比往日更深了。

  二月初十左右,宮中舉行詩會,匂親王與薰大將皆出席。會上演奏適合時令的各種曲調。匂親王唱催馬樂「梅枝」,嗓音非常優美。此人無論何事都遠勝於他人,只有一事罪孽深重,便是耽於女色。天上忽然降雪,風勢非常猛烈,音樂演奏立刻停止了。大家都到匂親王的值宿室來,吃過酒飯,隨意休息。

  薰大將要找一個人說話,步出簷前,在星光之下隱約望見雪已漸漸積厚。他身上的香氣隨風四散,真有古歌所謂「春夜何妨暗」之感。他閑誦「繡床鋪只袖……今宵盼待勞」①的古歌,信口吟出寥寥數句,態度異常瀟灑,意味特別深長。匂親王正欲就寢,聽見了他的吟聲,怪他「可吟之歌甚多,何必特選此歌!」心中非常不快。他想:「看來他同宇治那個女子不是泛泛之交。我以為這女子『鋪只袖』『獨寢』而『盼待』的,只有我一人。豈知他也有同感,真可恨啊!這女子拋舍了如此關懷她的一個男子而更熱情地愛慕我,不知是什麼緣故?」他對薰大將吃醋。

  ﹛① 古歌:「繡床鋪只袖,獨寢正無聊。宇治橋神女,今宵盼待勞。」見《古今和歌集》。古人獨寢時,把睡衣的一隻衣袖鋪在席上,睡在這上面,表示懷人。﹜

  次日早晨,雪已積得很厚。大家把昨日所作詩歌呈請御覽。匂親王此時正值盛年,站在御前,風姿異常優美。薰大將年齡和他相仿,恐是稍長二三歲之故,態度神情比他老成些,仿佛有意做作似的,竟是一個高尚貴公子的垘本。世人都讚譽他,說他當皇帝的女婿毫無不足之處。他在學問方面和政治方面都不落人後。詩歌披誦既畢,大家從御前退出。人都稱道匂親王所作詩歌優秀,大聲吟誦。但匂親王本人全然不覺得高興。他想:「這些人怎麼有閒情逸致來吟誦詩歌?」他對詩歌心不在焉,一味想念著浮舟。

  匂親王看出薰大將也在渴想浮舟,越發不放心起來。他就勉力籌劃,有一天居然向宇治出發了。京中的雪已漸消融,猶有殘雪似在等伴。但入山愈深,積雪愈厚。那些羊腸阪道埋在雪中,全無人跡,與往常情況大異。隨從人等又是恐慌,又是吃力,幾乎想哭出來。帶路人道定,身為大內記,又兼任式部少卿,兩者都是高貴的官職,但今天只得適應情況,撩起衣裾而徒步護駕,那姿態實甚可笑。

  宇治方面雖已得到親王今天要來的通知,但念如此大雪,未必成行,大家不以為意。豈知到了夜深,果然有人來向右近通報了。浮舟聞知,對親王的誠意也很感動。右近近來常常憂慮這個局面如何了結,心中非常痛苦。然而今宵看見親王雪夜入山,一切顧慮都忘記了。事已如此,總不好勸他回去,她就找一個同自己一樣為浮舟所親信而知情達理的侍女,即名叫侍從的,同她商量:「這件事非常困難!但願你和我同心協力,嚴守秘密。」兩人就設法引導匂親王入內。他那在路上沾濕了的衣服,香氣四溢,使得兩人擔心。全靠這香氣與薰大將的相似,可以馬虎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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