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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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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人說:「二條院的匂親王夫人真好福氣!六條院左大臣威勢如此盛大,待女婿如此優厚,然而二條院這位夫人生了小公子之後,親王對她比六條院那位夫人重視得多了。這也是因為她身邊沒有像這裡的乳母那樣多管閒事的人,所以夫人可以自由自在,賢明地安排一切事情。」又一人說:「我們這裡,只要大將真心寵愛我家小姐,永不變心,那麼我家小姐也不會趕不上二條院夫人。」 浮舟稍稍抬起身來,說道:「你們說這些話多難聽啊!倘是別人,由你們去說趕得上趕不上,對二條院夫人,你們千萬不要說這種話。如果被她聽到了,多難為情!」匂親王聽了這話,想道:「不知這女子和我家夫人有什麼親戚關係?相貌確是非常肖似的。」他就在心中把兩人比較,覺得在優雅高貴方面,二女公子比此人占勝得多;此人只是一味嬌豔,五官生得清麗可愛。照匂親王的習性,凡是魂思夢想地要見的人,一旦果然見到了,即使其人確有缺點,也決不肯輕易放過。何況現在已把這浮舟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所計慮的只是如何能把這人占為己有。他想:「看樣子她就要出門。又好像是有母親的。那麼除了此地之外,還能向哪裡去尋找她呢?今夜有什麼辦法可以到手呢?」此時他已魂不附體,只管向洞內窺視。 但聞右近說道:「唉,我想睡了。昨夜也不知不覺地做到了天亮。這一點留到明天早上再縫也來得及。常陸守夫人雖然性急,放來迎接的車子總要日高時分才到。」便將縫物收起,把帷屏掛好,橫臥著打起瞌睡來。浮舟也走進內室去睡覺了。右近站起身,到北面自己房中去轉了一轉,立刻回來,躺在小姐近旁睡覺了。侍女們都已想睡,不久大家都睡著了。匂親王看到這光景,覺得沒有其他辦法,便輕輕地敲打格子門。右近聽見了,問道:「是誰?」匂親王咳嗽兩聲。右近覺得這聲音是貴人口吻,以為是薰大將回來了,便起身走出去。 匂親王在門外說道:「先把這門打開!」右近答道:「真奇怪,想不到大人在這時候回來,夜已經很深了!」匂親王說:「仲信①告訴我說:小姐明天要出門。我吃了一驚,連忙趕回來看。想不到在路上出了些事情。快開門吧!」這聲音很像薰大將,因為說得很輕,不易辨別,所以右近全然想不到是另一人,便把門打開。匂親王進了門,又低聲說道:「我在路上碰到了很可怕的事情,服裝弄得奇奇怪怪,你不要把燈點得太亮了。」右近說道:「哎呀!真可怕啊!」她戰戰兢兢地把燈火移開。 ﹛① 大藏大輔仲信,是薰大將的家臣,是大內記的岳父。﹜ 匂親王叮囑她:「不要讓別人看到我,也不要叫人知道我回來了。」真虧他想得周到。他的聲音本來和薰大將很相像,此時又用心模仿薰大將的態度,竟混進內室去了。右近聽見他說「在路上碰到了很可怕的事情」,不知弄得怎麼樣了,很是擔心,就伏在隱處窺看。但見他裝束整齊而華麗,衣香之濃烈不遜于薰大將。他走近浮舟身邊,脫下衣服,裝作習慣的樣子躺下去。右近說道:「請到以前住的那個房間裡去吧。」 匂親王不答。右近便把衾枕送上,叫起睡著了的侍女來,大家退往那邊去睡了。隨從人員向來不是歸侍女們招待的,所以她們絕不懷疑。還有自作聰明的人說:「這麼夜深時分特地趕來,情義真重啊!小姐恐怕不知道他這一片好心吧。」右近說:「喂,靜些!夜靜時分低聲說話反而聽得清楚。」於是大家都睡著了。浮舟發覺來的不是薰大將,驚惶萬狀,不知所措。但匂親王默不作聲。他在人目昭彰的地方尚且肆無忌憚,此時更加不顧一切了。浮舟如果最初就知道不是薰大將,多少總可設法拒絕。但現在毫無辦法,只覺得像做夢一般。匂親王漸漸開口說話,向她訴說上次不得相親之恨,以及別後相思之苦。浮舟此時才知道是匂親王。她越發覺得可恥,想起將來被姐姐知道了如何是好,痛苦萬狀,只管哭個不住。匂親王想起今後無法和她再會面,反而悲傷起來,也陪著她哭了。 夜色漸明。匂親王的隨從人來請主人動身返京。右近此時才知道是匂親王,便向他傳達。匂親王不想返京,他熱愛浮舟,永無厭時,又念再到宇治,談何容易,想道:「不管京中如何擾攘地尋找我,至少今天我必須住在這裡。有道是『生前歡聚是便宜』①,今天就此告別,真要使我『為戀殉身』了!」便召喚右近前來,對她說道:「我實在太不體諒人了!不過今天我決計不回京去。你去安排我的隨從人等在附近地方好好地躲避起來。再吩咐我的家臣時方到京中去走一遭,有人問起我行蹤時,回答說『微行赴山寺進香了』,要巧妙對付。」 ﹛① 古歌:「為戀殉身何裨益?生前歡聚是便宜。」見《拾遺集》。﹜ 右近聽了又驚又氣,想起昨夜太不小心,闖了這禍,懊恨不已。只得勉強鎮靜下來,想道:「事已如此,吵鬧也是枉然,匂親王面上又不好看。那天在二條院他見了小姐如此戀戀不捨,原來兩人早有這不可逃避的宿世因緣。這是不能怪人的了。」她如此自慰,答道:「今天京中派車子來迎接小姐呢。不知親王在此有何主意?你倆既有這不可逃避的宿世因緣,我等也無話可說了。只是時候實在不巧。今天還請親王回京為是。如果有意,下次再請過來。」 匂親王覺得她這話說得真漂亮,說道:「我魂思夢想了多時,頭腦已經發昏,所以外人如何非難,我一概不懂,只知道定要如此。稍能顧慮自己身份名譽的人,難道肯不避艱險,偷偷地到這裡來麼?京中來迎接,只要回報他們說:『今天是禁忌日子,不宜出門。』這是不可叫人知道的事,請你為我和她兩人著想。別的事情都無須考慮了。」可知匂親王此時已經迷戀浮舟,把世間一切譏評都忘記了。右近便走出去,對催促動身的隨從人員說:「親王所言如此如此。此事實在太不成樣,還望你們勸諫一番。此種荒唐行為,即使他本人要做,你們這些隨從人員也應該盡力諫阻,怎麼可以糊裡糊塗地引導他來呢?倘使這裡的村夫俗子得罪了這位皇子,怎麼得了!」 大內記心知此事的確糟透,啞口無言地站著考慮。右近又向他傳言:「名叫時方的是哪一位?親王吩咐他如此如此。」時方笑道:「被你罵了一頓,我已經嚇壞,即使親王不吩咐,我也想逃走了。老實告訴你:親王這種荒唐行徑,我們早已看清,大家都是拼著性命來的!你們這裡的值宿人員就要起身了,我趕快走吧。」他立刻出去了。右近苦心考慮,如何可使家裡的人不知道此事。 這時候眾侍女都已起身。右近對她們說道:「大將出了些事情呢!昨夜回來時非常秘密。看樣子是途中碰到了匪徒吧。曾吩咐我:不要叫人知道,衣服等也須在夜間悄悄地送進去。」侍女們說:「哎呀!真可怕啊!木幡山一帶非常荒涼。大概這回不像平時那樣開路喝道,而是悄悄地經過,以致出了事情吧。哎呀!可怕極了!」右近說:「喂!不要高聲,靜些兒吧。被那些僕役們聽見了一點風聲,就不得了。」她如此騙過了眾侍女,心裡卻非常著急:如果碰得不巧,大將的使者來了,怎麼辦呢?便虔誠地禱告:「初瀨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們今天平安無事!」 太陽高升時,格子窗都開了,右近隨侍在浮舟身邊。正廳的簾子一律掛下,貼上「禁忌」的字條。如果常陸守夫人親自來接,準備騙她說「小姐昨夜夢見不祥」,請她不要會面。送進來的盥洗水同平日一樣,只有一份。匂親王覺得不周全,對浮舟說:「你先洗吧。」浮舟看慣了斯文一脈的薰大將,如今看到了片刻不見她便焦灼欲死的匂親王,想起所謂多情種者,大約就是這樣的人了。又念此身命運何等乖戾,如果此事宣洩出去,不知外人將如何譏評。最擔心的是恐被姐姐聞知。但匂親王並未知道她是何人,他頻頻探問:「我屢次問你,你總不肯說,教人好氣啊!還望你把姓名告訴我吧。無論你出身何等微賤,我總越來越疼愛你。」但浮舟決不肯說。關於別的事情,她都和藹可親地回答,態度十分柔順。因此匂親王無限地憐愛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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