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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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匂親王回到自己室中,想道:「事情真奇怪啊!我早就聽說薰大將年來不斷地到宇治去。並且有人說他有時悄悄地在那裡宿夜。雖說是為了紀念大女公子,但千金之子在這種地方泊宿,總是不相稱的。原來他有這樣的一個女子藏在那裡!」他想起有一個掌管詩文的大內記①,名叫道定的,常在薰大將邸內出入,便召喚他。大內記立刻來了。他叫他把做掩韻遊戲時所用的詩集選出來,堆積在手頭的書架上,便中問他:「右大將近來還是常常到宇治去麼?聽說那佛寺造得非常漂亮。我也想去看一看呢。」 ﹛① 大內記是起草詔命的文官。﹜ 大內記答道:「佛寺造得實在莊嚴堂皇。聽說還在計劃建造一所非常講究的念佛堂呢。從去年秋天起,右大將赴宇治的次數比往時更多了。他家的僕役們私下告訴我說:『大將在宇治藏著一個女子。這人不是普通一般的情婦,附近莊園裡的人都受大將吩咐,去替她服役,或者值夜。京中本邸內也常悄悄地派人去照料。這女子真好福氣!但住在這山鄉裡總是寂寞無聊的。』這話是去年十二月間他們對我說的。」匂親王聽得津津有味,說道:「這女子到底是誰,他們沒有說起麼?我聽說他到宇治,是去訪問一向住在那裡的老尼姑的。」 大內記說:「老尼姑是住在廊房裡的。這女子住在此次新建的正殿內,有許多漂亮的侍女服侍,生活真闊綽呢。」 匂親王說:「這件事真耐人尋味!但不知他所隱藏的究竟是怎樣的人,如此隱藏起來做何打算?此人畢竟另有一套,和普通人性情不同。我聽見夕霧左大臣等在批評他,說此人學道之心太切,動輒前往山寺,甚至夜裡在那裡泊宿,實在太輕率了。當初我想:其實,他如此悄悄地出門,哪裡是為了佛道!還不是為了掛念戀人的舊居之地!豈知都猜不對,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算了吧!名為比別人誠實而道貌岸然的人,其實反而有別人所想不到的秘密勾當。」他對此事頗感興趣。這大內記是薰大將邸內一個親信的家臣的女婿,故薰大將的隱事他都知道。 匂親王心中想道:「這女子是否我所邂逅的那個人,總得去認定一下才好。薰大將如此鄭重其事地隱藏,想見此人不是尋常凡庸女子。但不知有何因緣而和我家夫人相親近。夫人和薰大將同心協力地隱藏這女子,真叫我妬煞了!」從此他專心考慮此事。 正月十八日的競射和二十一日的內宴過去之後,匂親王悠閒無事。地方官任免之期,人皆盡力鑽營,卻與匂親王無關,他所考慮的只是如何可以秘密赴宇治一行。這大內記盼望升官,不分晝夜地討好匂親王。匂親王也比往日更親切地使喚他。他對大內記說:「無論何等困難的事,你能照我所說的辦到麼?」大內記恭恭敬敬地遵命。 匂親王又說:「這話說出來不好意思。不瞞你說:我和住在宇治的那個女子,以前曾有一面之緣。後來此人行向不明,聽說是右大將把她尋找出來藏在那邊的。是否確實如此,不得而知。我只希望從隙縫中窺探一下,到底是否我所見過的那個人。但須十分秘密,絕不叫人知道,你有什麼辦法?」大內記一想:此事困難。但他答道:「到宇治去,山路十分崎嶇。然而里程並不很遠,傍晚出發,亥子時間①即可到達。然後於破曉動身返京。如此,除了隨從人員之外,不會有人知道。不過那邊細情如何,不得而知了。」 ﹛① 亥子時間,即夜十時至十二時之間。﹜ 匂親王說:「你說的是。這條路我以前也曾走過一兩次。我所顧慮的不在道路,倒在於外間非議,怕有人譏評我行動輕率。」他自己心中雖然也反復考慮,認為萬不可行,但一經說出,就欲罷不能。於是選定隨從人員:以前曾經陪他去過而熟悉那邊情況的二三人,這大內記,還有一個青年人,是他的乳母的兒子,本來是六位藏人而現已升為五位的,這些都是他的親信。又叫大內記去打聽清楚:薰大將今明兩日之內是不會赴宇治去的。到了出發的時候,他回想起從前的情形:從前薰大將和他異常親睦,曾經引導他到宇治去。今日此行,實在對他不起。他就回想起種種事情來。然而不管如何,這位在京中也不敢微服出門的貴人,今天竟也穿上了粗布衣服。他想起騎馬覺得可怕,認為是痛苦之事。但今日色膽包天,毅然入山,越走越深,一路上只是想:「快點到吧!不知此行究竟如何?如果不能看到此女而空手歸來,多麼掃興,那真是荒唐之行了。」他心頭跳個不住。從京中到法性寺是乘車的,以後乘馬。 急急忙忙地趕路,黃昏過後到達宇治。大內記先去找一個熟悉內情的、薰大將的家臣,向他探聽情況,避開了值夜人所在之處,走到西面圍著葦垣的地方,把葦垣稍稍拆毀些,鑽了進去。他以前不曾到過這地方,不免有些慌張。幸而這是人跡罕到之處,無人注目。他摸索前進,但見正殿南面尚有幽暗的燈光,裡面還有輕微的人聲。他就回到外面,報告匂親王:「她們還沒有睡,您可以從這裡進去。」便替他帶路。 匂親王走進裡面,一腳跨到正殿廊上,看見格子窗有隙縫。但掛在那裡的伊豫簾子①簌簌地響,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這屋子雖是新造且又很講究的,但因竣工不久,有些隙縫尚未補好。侍女們以為誰也不會到這裡來窺探,毫不戒備,那些窟窿也不填塞。匂親王向內窺看,但見帷屏的垂布撩起在一邊,燈火點亮著,有三四個侍女正在縫紉,還有一個相貌美好的女童正在搓線。匂親王首先注目這女童,記得這面龐正是上次在二條院燈光之下看見過的。但又疑心也許看錯。又見那時看到的一個侍女,名字也叫作右近②的,也在那裡。 ﹛① 伊豫國所產的簾子。 ﹜ ﹛② 二女公子有一侍女也叫右近。﹜ 浮舟以肘作枕,斜倚在那裡凝望著燈火。那眉梢眼角和低垂的額發非常高尚優雅,與二女公子十分肖似。右近一面折疊手中的縫物,一面說道:「小姐倘赴石山進香,要好幾天才回來呢。昨天我聽京中的使者說:『過了地方官任免期之後,二月初一左右,大將一定到這裡來。』大將給小姐的信上怎麼說的?」浮舟不答,臉上愁容可掬。右近又說:「真不湊巧,好像故意逃避似的,倒很不好意思。」 坐在右近對面的侍女說:「小姐是去進香的,只要寫一封信告訴大將就好了。怎麼可以輕易地出門,不聲不響地逃避呢?進香之後,不要到常陸守夫人家耽擱,立刻回到這裡吧。這裡雖然寂寞,倒安逸自在,可悠閒度日。在京中反而好像做客似的。」 另一侍女說:「還不如暫不出門,在這裡等待大將回來,又是安穩,又是得體。不久大將迎接小姐進京之後,盡可從從容容地去探望常陸守夫人。那位乳母真性急,何必匆匆忙忙地勸請進香呢?自古至今,凡事都要有耐性,結果才是幸福的。」右近說:「為什麼不阻止乳母呢?一個人年紀老了,頭腦往往不清。」她們在怪怨那乳母。匂親王記得那天邂逅遇見浮舟時,旁邊確有一個很討厭的老婆子,覺得好像是夢中見過的。侍女們信口亂談,說的話甚至刺耳難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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