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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三


  匂親王走進室內,對二女公子說:「有一個叫作常陸守夫人的人,和這裡有來往麼?在這曉色蒼茫的時候匆匆乘車出門,那車副等人非常神氣呢。」口氣中仍然表示疑慮。二女公子聽了覺得難受,頗感痛苦,答道:「這個人是大輔君年輕時的朋友,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你何必大驚小怪呢!你只管疑神疑鬼,說這種難聽的話。『但請勿誣衊』①吧!」說著背轉了身,姿態嬌美可愛。這一晚匂親王睡得好,不知東方之既白。許多人來訪問,他才走出正殿來。原來明石皇后並無大病,今已痊癒,因此諸人皆甚快慰。夕霧左大臣家幾位公子相與賽棋,又做掩韻遊戲。

  ﹛① 古歌:「既蒙許相愛,何故又生疑?但請勿誣衊,不妨將我遺。」見《後撰集》。﹜

  傍晚時分,匂親王來到二女公子室中。二女公子正在裡面洗髮,眾侍女各在自己房中休息,室中空無一人。匂親王呼一小女童來,叫她去對二女公子說:「我回家時你偏偏洗髮,叫人太難堪了。難道讓我一人寂寞無聊麼?」二女公子叫侍女大輔君出來對他說道:「一向都是趁大人不在家時洗的。可是近來夫人異常疲勞,久不洗了。過了今天,本月內別無吉日。而九月、十月都是不宜洗髮的①,所以只得今天洗。」她表示抱歉。

  ﹛① 時人迷信,洗髮須擇吉日。每年正月、五月、九月是辦佛事的,不宜洗髮;十月叫作神無月,亦不宜洗髮。﹜

  此時小公子正在睡覺,故侍女們都在那邊。匂親王百無聊賴,且向各處閒步。他看見西邊的屋子那面有一個面孔陌生的女童,猜想這屋子裡住著新來的侍女,便走近去窺探。他從中間的紙隔扇的隙縫裡張望一下,但見裡面離開紙隔扇一尺左右的地方立著屏風,屏風一端沿著簾子設置著帷屏。帷屏上的一條垂布揭起著,那裡露出女子的袖口,裡面襯的是紫菀色的華麗衣服,外面罩的是女郎花色衫子。有一個屏風折疊著,從這裡窺探,裡面的人並不覺得。他想:「這新來的侍女想必是很漂亮的吧。」便小心地拉開通向廂房的紙隔扇,悄悄地步入廊內,竟無一人得知。

  這裡廊外的庭院裡開著各種秋花,燦爛如錦。池塘一帶的假石也饒有趣致。浮舟此時正躺在窗前欣賞此景。匂親王把本來開著的紙隔扇再拉開些,從屏風的一端窺探。浮舟想不到是匂親王,以為是常到這裡來的侍女,便坐起身來,那姿態非常美妙。匂親王原是好色之徒,此時豈肯放過,便拉住了浮舟的衣裾,又把剛才拉開的紙隔扇拉上,自己在紙隔扇和屏風之間坐下了。浮舟覺得奇怪,連忙以扇障面而向這邊回顧,姿態又很美妙。匂親王便握住她拿扇子的手,說道:「你是誰?把名字告訴我!」浮舟害怕得很。

  匂親王把臉朝著屏風,不讓她看見,行動非常詭秘。因此浮舟猜量他是最近熱心找尋她的薰大將;聞到一股香氣,更確信是薰大將,便覺非常羞恥,不知如何是好。乳母聽見裡面情況異常,覺得奇怪,就推開那邊的屏風,走進來看,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真奇怪!」但匂親王如同不聞,毫無顧忌。這雖是無聊之極的惡戲,但因此人本性能說會道,所以這樣那樣地談個不住,不覺天色已經全黑。匂親王對浮舟說:「你是誰?不把名字告訴我,我不放手。」便從容自在地躺下身子。乳母這時候才知道是匂親王,驚詫之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邊點起燈籠,侍女們在叫:「夫人已經洗好頭髮,馬上就出來了。」除了坐起間之外,別處的格子窗已經一扇扇地在那裡關了。浮舟的房間離正屋稍遠,本來是不住人的,所以室中放著一組高架櫥,各處牆上靠著許多套在袋裡的屏風,還有種種物件零亂地堆置著。浮舟來住之後,這裡便打開一面的紙隔扇,以便通向正屋。

  大輔君的女兒名叫右近的,也在此地當侍女,此時她正在挨著次序關一扇扇格子窗,逐漸向這邊靠近。她叫道:「呀,暗得很啊!這裡還沒有上燈呢!辛辛苦苦老早就把格子窗關上,暗得叫人發慌!」便重新把格子窗打開。匂親王聽見了,稍感狼狽。乳母更加著急,但她原是個精明幹練而無所顧忌的人,便對右近說道:「喂喂,這裡出了怪事,我弄得毫無辦法,動手不得了!」

  右近說:「什麼事情呀?」便摸摸索索地走過來,看見一個穿襯衣的男子躺在浮舟身旁,又聞到濃烈的香氣,便知道是匂親王又做的好事。她推量浮舟是不會答應他的,便說道:「啊呀,這太不成樣子了!叫我右近說什麼好呢?趕快到那邊去,悄悄地把這事告訴夫人吧。」說過就去了。這裡的侍女都覺得把此事告訴夫人,太過分了。但匂親王滿不在乎。他想:「這是一個令人吃驚的美人呢!不知到底是誰?從右近的口氣聽來,似乎不是一個新來的普通侍女。」他莫名其妙,便問東問西,向浮舟纏繞不清。浮舟不勝其苦,表面雖不表示憤怒之色,但心中又是羞恥,又是懊惱,只想尋條死路。匂親王便用軟語溫言撫慰她。

  右近對二女公子說:「親王如此如此……浮舟小姐真可憐,不知多麼痛苦呢!」二女公子說:「又是老毛病發作了!浮舟的母親知道了定然詫怪:認為這是多麼輕率而荒唐的行為!她回去時還再三地說寄居在此很放心呢。」她覺得很對不起浮舟。然而她想:「有什麼辦法可以制止他呢?他是有這怪癖的人,侍女中稍有姿色的也不肯放過呢。但不知他怎麼會知道浮舟在這裡。」她懊惱之極,話也說不出來。右近和另一個叫作少將君的侍女議論:「今天來了許多王公大人,親王陪他們在正殿裡遊戲。照往日規例,這些日子他總是很遲才回內室的。因此我們都放心地去休息了。豈知今天他進來特別早,以致發生此事,如今怎麼好呢?那乳母真厲害,她一直守護著浮舟小姐,眼睛盯住親王,幾乎想把他趕出去呢!」

  正在此時,宮中派使者來了,報道:「明石皇后今天傍晚忽然心痛,此刻病勢甚重。」右近悄悄地對少將君說:「在這尷尬的時候生起病來,真不巧啊!我去傳達吧。」少將君說:「不要去吧,這時候你去傳達,徒勞無益,太不知趣了。你不要過分打擾人家。」右近說:「不要緊,現在還沒有成那事。」二女公子聽見了,想道:「此人有此種惡習,說出去多難聽啊!稍具戒心的人,連我這裡也不敢來了。」右近便去向匂親王報告,把使者的話加以誇張。

  匂親王聽了不動聲色,問道:「來的是誰?又要大驚小怪地來恐嚇我了。」右近答道:「是皇后的侍臣,名叫平重經的。」匂親王捨不得離開浮舟,竟不顧旁人耳目,一直呆在這裡。右近只得出去,把使者叫到這西室前面來,向他探問情況。剛才傳達使者的話的人也來了。使者報道:「中務親王①也已入宮去了。中宮大夫剛剛動身,小人在路上遇見他的車駕的。」匂親王想起皇后確是常常突然生病的,今天如果不去,深恐惹人非議,便向浮舟說了許多怨言,訂了後會之期,然後離去。

  ﹛① 中務親王是匂親王之弟。﹜

  浮舟猶如做了一個噩夢,汗流浹背地躺著。乳母替她打扇,說道:「住在這種地方,萬事都要當心,實在很不方便!今天已被他發現,來過一次,以後決不會有好事。啊呀,真可怕啊!儘管他是身份高貴的皇子,但名分上是姐夫,畢竟不成體統。不拘好壞,總得另選一個沒有瓜葛的人才是。今天倘真的被他騙上,小姐名譽攸關,所以我裝出降伏惡魔的神態,眼睛一直盯住他。他把我看作一個最討厭的女僕,狠狠地擰我的手。這是下等人求愛的態度,實在可笑之極。今天我們家裡,常陸守和夫人鬧得很厲害呢!常陸守說:『你只照顧那一個,把我的女兒完全拋棄了。新女婿上門的日子,你故意出宿他處,成什麼樣子!』常陸守說得聲勢洶洶,連僕從們都聽不慣,替夫人抱屈呢。都是那個左近少將不好,此人實在可惡。如果沒有他這件事情,家裡雖然常常小有爭執,卻並無大礙,多年來一直平安到如今了。」說著連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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