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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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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薰大將是覷定匂親王今夜值宿宮中,特選這一天來訪的。他照例和二女公子親切晤談。動輒談到永遠難忘的故人,又說對世事更加厭惡。措詞並不十分明顯,只是隱隱地訴說愁情。二女公子推想:「經過了許多年月,為什麼還是如此念念不忘呢?大約是他最初已經說出對姐姐愛慕甚深,故至今不肯表示忘懷吧。」然而他的神情顯然非常傷心,言語愈說愈多,二女公子心非木石,自然深為感動。只是有許多恨二女公子無情的話,她聽了非常討厭,又很擔心。為欲杜絕他這種野心,她就說出那個可以當作雕像的人來,隱約告訴他:「這個人最近悄悄地住在這裡。」 薰大將聽了這話當然不會漠不關心,頗有些兒神往。但也並不覺得心情立刻由此移彼,說道:「呀!這位本尊如果真能滿足我的願望,真是可尊敬的了!但倘依舊常使我心煩惱,那就反而褻瀆了名山勝地。」二女公子答道:「歸根到底,是你的求道心太不虔誠了!」說著吃吃地笑。浮舟的母親在偷聽,也覺得好笑。薰大將說道:「那麼就請你轉達我的意思吧。但你如此熱心推薦他人,使我回憶起舊事①,頗有不祥之感呢。」說著又落下淚來。遂吟詩曰: 「倘能代伊人,與我長相處。 可以做撫物②,拂去相思苦。」 ﹛① 指從前大女公子把二女公子推薦給他。 ﹜ ﹛② 「撫物」是祓禊時所用的紙人紙衣。祓終,以此拂拭身體後投入河中,意思是拂去災殃。﹜ 照例用戲謔的口吻來掩飾本意。二女公子答道: 「撫物拂身後,投水不復問。 君言長相處,此語誰能信? 你是所謂『眾手都來拉』①的紙幣吧!如此說來,我向你提出此人,是多嘴了,對不起她呢。」薰大將說:「豈不聞『終當到淺灘』②麼?只是吾生渺茫,有如水泡。唉,我真像被你拋在河中的『撫物』,叫我何以慰情呢?」天色漸暮,客人不走,二女公子討厭起來,勸他早歸,說道:「在此借宿的客人看了會詫怪的,今夜請你早些回去吧。」薰大將說:「那麼,請你向客人轉達,說這是我多年來的夙願,決不是逢場作戲之類的淺薄行為。你切勿使我失望!我平生不慣此道,遇事膽怯不前,實甚可笑呢。」如此叮囑一番,就回去了。 ﹛① 古歌:「眾手都來拉紙幣,我雖思取恐徒勞。」見《古今和歌集》。祓禊畢,大家拉過紙幣來拂身,然後將紙幣拋入河中。此處比喻愛薰君的女子甚多。 ﹜ ﹛② 古歌:「爭拉紙幣人雖眾,流去終當到淺灘。」見同上。這裡引用此詩,意思是說:我所愛的,結果只有你。﹜ 浮舟的母親極口讚美:「這大將相貌真美麗啊!」她想:「乳母往常突然想起這人時,就勸我把浮舟嫁給他。我總認為是荒唐之言,向不理睬。現在看到了他這相貌,覺得即使隔著銀河,一年只逢一度,也情願把女兒嫁給這光輝燦爛的牽牛星。我這女兒長得這般美貌,嫁給尋常人實甚可惜。只因在東國看慣了那些粗蠻的武士,以為那左近少將是優秀人物。」她自悔當時見識淺陋。 薰大將所倚靠過的羅漢松木柱、所坐過的墊子,都染上了異常美妙的餘香,說起來別人還道是故意誇張。連常常拜見他的侍女們,也沒有一次不極口讚美。有的人說:「閱讀佛經,知道種種殊勝功德之中,香氣芬芳最為尊貴。佛菩薩說這話確是有道理的。《藥王品》等經文中,言之更詳,說有一種毛孔裡出來的香氣叫作『牛頭旃檀』①。這名稱雖然可怕,但確有其事,眼前這薰大將便是證據,可見佛說是真實的。這位薰大將想必從小就勤修佛法吧。」又有人說:「不知他前世積了多少功德呢。」她們眾口交譽,浮舟的母親聽了不知不覺地面露笑容。 ﹛① 《法華經》《藥王品》中說:「若有人聞是藥王菩薩本事品,能隨喜贊善者,是人現世口中,常出青蓮花香。身毛孔中,常出牛頭旃檀之香。」﹜ 二女公子把薰大將所說的話悄悄地告訴中將君,對她說道:「這薰大將性情固執,凡事一經決定,便不輕易變計。不過目前他新招駙馬,這情況的確有些不利。但你既然要讓她出家,就算是當了尼姑,還是試把她嫁給他吧。」中將君說:「我為欲使浮舟不遭苦患,不受人侮,所以打算叫她閉居在『不聞飛鳥聲』①的深山中。但今天拜見了這位薰大將的容貌風采,連我這上了年紀的人也覺得若能依附在他身邊,即使當奴僕也是福氣。何況青年女子,看見了他一定傾心愛慕。然而我這女兒『身既不足數』①,會不會反而蒔下了憂患的種子呢?原來做女子的,不論身份貴賤,為了男女之事,往往不但今世吃苦,到後世也還要受累。如此想來,這孩子實在可憐得很!然而一切請您做主。無論怎樣,請您不要捨棄她!」二女公子頗感為難,歎息說道:「怎麼辦呢?就過去看來,這薰大將富有深情,很可信賴。但今後如何,難於預知了。」此外並不多說。 ﹛① 古歌:「我心如深山,不聞飛鳥聲。但望愛我者,能知我此心。」見《古今和歌集》。此處只引用前兩句,與後兩句無關。 ﹜ ﹛② 古歌:「身既不足數,不要相思苦。豈知亦猶人,沾袖淚如雨。」見《後撰集》。﹜ 次日破曉,常陸守派車子來接夫人。隨帶一封信來,信中言詞似甚憤慨,並有威脅之語。夫人含淚向二女公子懇求:「誠惶誠恐,萬事拜託您了。這孩子還得暫時寄隱尊府。讓她出家還是怎樣,我猶豫未決。在這期間,雖然她是微不足數之身,也請您不要見棄,多多賜教。」浮舟不慣于離開母親,心情郁抑。但因這二條院中環境新穎優美,又得暫時親近這異母姐,所以心中還是歡欣。常陸守夫人的車子開出之時,天色已呈微明,恰巧匂親王從宮中回家。他是為了記掛小公子,偷偷地從宮中退出的,所以不用平時出門排場,而乘簡樸的車輛。常陸守夫人的車子和他相遇,立刻避開一旁。 匂親王的車子便來到廊下。他下車時望望那輛車子,問道:「這是誰的車子,天沒亮足就急忙離去?」他根據自己經驗而推測,以為從情婦家裡出來,才是這樣偷偷摸摸的,這用心也太荒唐了。常陸守夫人的從者答道:「是常陸守的貴夫人回去。」匂親王隨從人中有幾個年輕人說道:「稱作『貴夫人』,好神氣啊!」說得大家笑起來。常陸守夫人聽見了,想起自己身份的確低微,不勝悲傷。正因為她專心關念浮舟之事,所以希望自己身份也高貴些才好。何況浮舟本人,如果嫁了一個身份低微的丈夫,她更將悲傷不堪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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