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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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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舟的母親看了這種光景,想道:「此間萬事氣象高貴,迥異尋常。看了這種光景之後,便覺自己家裡雖然力求豪華,但因人品低劣,畢竟粗率可憐。只有我的浮舟,倘能匹配此種高貴人物,毫無不稱之處。常陸守憑仗他那豐厚的財力,一心想把他的幾個親生女兒捧得皇后一般高。這些女兒雖然同是我腹中生下來的,然而浮舟比她們優越得多。如此想來,今後關於浮舟的前程,不可不抱高遠的志望了。」她通夜不眠地打算將來之事。 匂親王睡到日高方才起身。他說:「母后又是身體不適,今天我要入宮請安。」便準備裝束。浮舟的母親又想看看,再從隙縫中窺探。但見匂親王穿上華麗的大禮服,容姿又是高貴,又是嬌豔,又是清秀,無人可與比擬。他還捨不得小公子,只管同他玩耍。後來吃過粥和飯團,便起身出門。今天早上來了些人員,正在侍從室中等候,此時都上前來,向匂親王報告。其中有一人,自己確已用心打扮,然而毫無可觀之處,面目猥瑣可憎,身上穿著常禮服,腰間掛著佩刀。此人走到匂親王面前,益覺相形見絀。便有兩個侍女相與私語,一人說:「這便是那常陸守的新女婿左近少將呀。起初定的親是住在這裡的浮舟小姐,後來他說要娶得常陸守的親生女兒,才肯真心愛護,於是改娶了一個幼小的女童。」 又一人說:「可是,浮舟小姐帶來的人絕不談起此事;都是常陸守方面的人在談論呢。」她們都沒有防到浮舟的母親聽見。浮舟的母親聽見侍女們如此議論,氣得要命。回思自己以前把少將當作好男子,真是上當!原來他是一個毫不足取的庸人。她就更加看不起他了。此時小公子匍匐而出,從簾子一端向外窺探。匂親王瞥見了,又回轉身,走近簾前,對二女公子說:「母后如果身體好了,我立刻就回來。如果還不見愈,我今夜就得在宮中值宿。近來和你分別一夜就不自在,真難受呢!」他暫時撫慰小公子一番,便出門去。浮舟的母親偷看他的容姿,覺得異常豔麗,反復百遍也看不厭。他出去之後,這裡頓覺岑寂了。 她就來到二女公子房中,極口稱讚匂親王不置。二女公子覺得此人有些鄉下人氣,笑著聽她講。她對二女公子言道:「當年夫人逝世之時,您還幼小得很呢①。親王和身邊的人都憂愁歎息,擔心您的前途如何是好。全靠您宿世命好,在那山鄉的懷抱之中也能順利地長大成人。可惜的是大小姐早年夭折,真乃遺憾之事!」說罷流下淚來。二女公子也啜泣了,答道:「人生於世,常有可恨可悲之事。但念自己猶能長生在世,有時亦可稍稍慰情。我所依靠的父母先我而死,原是世之常例。尤其是母親,我連面貌也不知道,故悲哀之情也有限度。惟有姐姐夭折,使我非常傷心,永遠不能忘懷。薰大將為她悲傷,千方百計也無法慰藉,足見此君富於深情,使我更加悼惜不已了。」 ﹛① 八親王夫人生了二女公子,即患產病而死。﹜ 中將君說:「薰大將招了駙馬,皇帝恩寵之深厚世無其例,想必驕矜滿志了。如果大小姐在世,恐怕也不能阻止他當駙馬吧。」二女公子說:「這也難說。如果這樣,我姐妹兩人同樣命運,更加惹人恥笑,倒不如早點死了的好。人早死了受人悼念,原是世之常情。可是這薰大將不知何故,異乎尋常地永不忘懷,連父親死後的超薦功德等事也深切關懷,熱心照顧呢。」她們談得很親切。 中將君又說:「他甚至對老尼姑弁君說,要找尋這個微不足數的浮舟去贍養,作為大小姐的替身呢。此事我當然不敢妄想,但這也是為了『一枝紫草』①的緣故,雖然萬不敢當,其深切關懷之情甚可感激。」就乘便談到她為浮舟操心之苦痛,說時聲淚俱下。關於左近少將欺負浮舟之事,既然外人都已知道,她也約略向二女公子談及,但不甚詳細。她說:「只要我活在世間,怕什麼呢!我可和她相伴,互相慰藉而共度歲月。所可慮者,我死之後,她遭逢意外之災,弄得顛沛流離,那真是可悲的了。因此我在憂愁苦悶之時,不免想起:索性讓她當了尼姑,閉居深山,專修佛法,從此斷絕塵緣吧。」 ﹛① 古歌:「一枝紫草生原野,遍地閑花盡有情。」見《古今和歌集》。紫草比大女公子,閑花比浮舟也。﹜ 二女公子說:「你的處境確是困苦。然而無可奈何。受人欺侮,是我們這種孤兒分內之事呀!不過閉居深山,畢竟不是辦法。像我,本已決心遵照父親遺囑,斷絕塵緣,然而也會遭逢這種意外之變,在這裡隨俗沉浮。何況這浮舟妹妹,哪裡做得到呢?花朵一般的人,穿了尼僧服裝多可惜啊!」這是老成持重之言,中將君聽了非常欣喜。這中將君年紀雖已不小,但因出身高貴,氣度仍很優雅。只是身體過分肥胖,儼然是一位常陸守夫人。她說:「已故八親王無情無義,不認浮舟為女兒,使得她臉上無光,受人怠慢。現在能和您通問見面,往日的苦恨也消釋了。」 就對她罄談過去多年來在外地的生活,也談到陸奧地方浮島的美景。她說:「我在築波山下的生涯,真所謂『惟我一身多苦患』①,無人可與共話。今天我才得把這情況向您罄訴了。我很想永遠住在您身旁。只是那邊還有許多討厭的孩子,不知何等喧嘩擾攘地在尋找母親,故我長久躲在這裡畢竟是不放心的。我淪落為地方官的妻子,常痛惜自身命苦,不願叫浮舟蹈我覆轍。所以想把這孩子託付與您,聽憑您處置,我概不聞問。」二女公子聽了她這番愁訴,也覺得不忍叫浮舟受苦。浮舟原也生得品貌兼優,無可指摘。靦腆含羞,但不十分做作;像孩子一般天真,卻又很有見識。她見了二女公子的貼身侍女,也巧妙地躲避。二女公子忽然想道:「她說話時,語調也酷肖姐姐。我想叫找求姐姐雕像的那個人來看看呢。」 ﹛① 古歌:「惟我一身多苦患,何須痛恨世間人?」見《拾遺集》。﹜ 正在此時,侍女們報道:「薰大將來了!」便設置帷屏,準備迎客。浮舟的母親說:「好,讓我也拜見一下吧。難得窺見過一面的人,都說這位大將異常美貌。但我想來,總比不上匂親王吧。」二女公子身邊的侍女說:「照我們看來,誰比誰好很難說定。」 二女公子說:「兩人並坐之時,親王顯然相形見絀。分別看時,則孰優孰劣難於分別。相貌漂亮的人,往往蓋倒別人,真討厭呢。」眾侍女都笑起來,答道:「然而親王是比不輸的!無論何等美貌的男子,總蓋不倒我們的親王。」外面報告:大將現已下車。但聞威風凜凜的前驅之聲。薰大將並不立刻入內,眾人等了好久,他才緩步而入。浮舟的母親初看一眼,並不覺得豔麗。然而仔細看時,的確非常優雅、高尚而清秀。她不知不覺地感到自己鄙陋可恥,連忙整理額發,竭力裝出斯文一脈、端莊無比的模樣來。薰大將大約是從宮中退出的,故隨從人員甚多。他對二女公子說:「昨夜我聞知皇后玉體欠安,因即入宮問訊。皇子們都不在側,皇后頗感寂寞,因此我就代匂親王侍奉,直到現在。匂親王今晨入宮也很遲。我猜想是你不好,把他拖住了吧?」二女公子只是答道:「承蒙代理,此深情厚意誠可感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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