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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〇


  夫人想起婚期就在眼前,便心緒不寧,手忙腳亂。她不能安心坐定在女兒房中,只管忙忙碌碌地東奔西走。常陸守從外面進來,對她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篇話,他說:「你瞞著我,想把戀慕我女兒的人奪走,真是不通道理,淺薄之極了!須知你那位高貴親王家的小姐,貴公子們是不要的!而我們這種不成樣子的下賤人家的女兒,他們倒是要追求的呢!你雖然用盡心計,可是對方全然無意,卻看中了另外一人。既然如此,我就對他說『悉聽尊便』,答應了他。」常陸守性情粗暴,全不替對方著想,任意亂講。夫人大吃一驚,一句話也不說,只覺得世間可悲之事接踵而來,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立刻返身入內。她走到浮舟房中,看見她相貌異常嬌豔,想道:「無論如何,她的相貌決不比別人壞。」

  心中稍稍安慰,就和乳母二人談話:「人心如此淺薄,實甚可悲!我自知對於女兒個個都要一視同仁,惟有對這孩子的女婿,我特別關切,為他捨命也情願。豈知此人為了她沒有父親而欺負她,捨棄了這長姐而改娶尚未成年的幼妹,哪有這種道理?我不忍看到又聽到親近人之中有這等可悲的事情。常陸守卻看作極有面子的事,連忙答應下來,大肆宣揚,這兩人倒是志同道合的一對翁婿。我決定今後對此事絕不插嘴,想暫時離開這裡,到別處去住幾時才好。」說著悲歎不已。乳母也很憤慨,痛恨他們欺負自家的小姐。她說:「怕什麼呢?斷絕了這門親事,多半是我家小姐的造化。這少將的心地如此卑鄙,恐怕小姐這般花容月貌他也不會賞識吧。我家小姐應該嫁個知情達理、博學多才的郎君。那薰大將大人的容貌風采,我上次隱約窺見,真漂亮啊,叫人看了壽命也可延長呢!他如此真心愛慕小姐,夫人還不如聽天由命,把小姐許給了他吧。」

  夫人說道:「唉,不要做這夢吧!我聽人說:這位薰大將多年來決心不娶尋常女子。夕霧左大將、紅梅按察大納言、蜻蛉式部卿親王①等,都非常誠懇地要把女兒嫁給他,但他一概謝絕,終於娶得了皇上所最寵愛的二公主。怎樣十全無缺的美女,才能博得他真心的愛呢?我只想送小姐到薰大將的母親三公主那裡去當差,讓她常常和大將見面。然而,三條院地方雖好,與人爭寵畢竟也很沒趣。匂親王的夫人,世人都說她十分幸福,然而近來也遭到了憂患。如此看來,無論如何,只有不生二心的男子,才是體面而可靠的。只要看我自身,就可明白:已故的八親王,人物原也風流瀟灑,高尚優雅,然而不把我當作人看,真使我傷心啊!現在這常陸守呢,雖然無才無德,粗俗不堪,但是專志守一,從無二心,因此我得安心度送年月。有時他脾氣暴躁,不講情理,原也是討厭的。然而大家並不真心痛恨,遇有不稱心處,互相爭吵一番,過後也就無事。公卿大夫、皇親國戚人家,雖然榮華富貴,但我們這種身份低微的人,進去了也是徒然。無論何事,總須與自己身份相稱。如此想來,我家小姐前途實甚可悲。總得替她找個如意稱心的女婿,不致受人訕笑才好。」

  ﹛① 蜻蛉親王是桐壺帝之子,源氏之弟。﹜

  常陸守忙著準備次女的婚事,對夫人說:「你這裡有許多漂亮的侍女,暫時借我一用吧。帳幕等物,這裡也有新制的,但時間匆促,來不及拿到那邊去換,乾脆就借用這裡的房間吧。」他就來到浮舟所居的西所,有時站著,有時坐著,喧嘩擾攘地裝飾房間。浮舟的房間本來佈置得很美觀,各處安排都很妥帖。他卻自作聰明地搬進些屏風來,東一個西一個地擺得亂七八糟;又不三不四地加入一個櫥和一個雙層櫃。常陸守如此策劃,自鳴得意。夫人雖然覺得難看,但因決心不再插嘴,只是袖手旁觀。於是浮舟只得遷居北所。常陸守對夫人說:「你的心我完全知道了。同是你所生的女孩,想不到你對這一個如此冷淡。算了吧,世間沒有母親的女兒並非沒有!」

  白晝裡,常陸守就同乳母兩人替女兒打扮裝飾。這女兒相貌也長得不壞,年紀大約十五六歲,身材矮小,體態圓肥。頭髮長得很美,和禮服一樣長短,下端密密叢叢。常陸守覺得這頭髮很可愛,用手撫摩著,說道:「其實不一定要把企圖娶別人的男子招為女婿。然而這位少將人品高貴,才華蓋世,多多少少的人都想招他為婿。讓給別人多可惜啊!」他受了那媒人的騙而說這話,真是個傻瓜!左近少將也聽信媒人的話,知道常陸守如此殷勤看待,覺得萬事都無缺陷,便不變更婚期,就在約定的那天晚上來入贅了。

  浮舟的母親和乳母覺得此事荒唐,卑鄙可厭。住在這裡照管浮舟,也很乏味。母親便寫一封信給匂親王夫人,信中說道:「無端相擾,乃放肆不恭之行。因此多時以來,未敢任意致書。今者,小女浮舟欲回避凶神①,擬暫時遷居他處。尊府隱蔽之處如有僻靜之室可蒙賜借,不勝欣幸。我身愚陋無知,一手撫育此女,定多不周之處,因此痛苦之事甚多。可仰仗者,惟有尊處而已。」

  ﹛① 時人迷信:某時某地有凶神,對某人不利,其人必須遷地回避。此處乃以此為藉口。﹜

  此信顯然是和淚寫成的,二女公子看了甚覺可憐。她想:「父親生前不承認此人為女兒。現在父姐皆故,只留我一人在世,我擅自認她為妹,是否應該呢?但此人顛沛流離,艱難困苦,而我裝作不知,置之不理,實在很不忍心。並無特異事故而姐妹東分西散,在亡人恐亦名譽攸關吧?」她心煩意亂,猶豫不決。浮舟的母親也曾向二女公子的侍女大輔君訴苦,因此大輔君對二女公子說:「中將君寫這信來,必有不得已之苦衷。小姐覆信不可冷淡,叫她難受。姐妹之中有庶出之人,乃世間常見之事。萬不可過分疏遠於她。」二女公子便覆信道:「既蒙見囑,舍間西面有僻靜之室可以讓出。惟設備十分簡陋,倘蒙不嫌棄,即請暫時來住可也。」中將君得信不勝欣喜,就決定悄悄地帶浮舟前往。浮舟本來想親近這位異母姐,此次婚事的變卦反而使她獲得了機會,因此也很高興。

  常陸守一心想要隆重招待左近少將,但他不懂得如何可以辦得體面闊綽,只管將東國土產的粗劣的絹一卷一卷地大量拋出,犒賞從人。又搬出許多食物來,到處擺滿,大聲呼喚,叫大家來吃。那些僕從都認為這招待真客氣!少將也很得意,認為攀這門親真乃英明之見。夫人覺得在這興頭上離家而去,一切不管,似乎太乖戾了,因此暫時忍耐,一任常陸守作為,自己冷眼旁觀。常陸守奔忙策劃:這裡作為新婿的坐起間,那裡作為隨從人的住處。他家屋子原很寬敞,然而東所被前妻所生女兒的夫婿源少納言占住。他家又有許多男子,因此沒有空屋。浮舟的房間已給新婿占住,就叫浮舟住在走廊末端的屋子裡。

  夫人頗感不滿,覺得浮舟太委屈了,再三考慮的結果,才提出向二女公子請求借住。夫人想起:浮舟沒有體面的後援人,以致被人欺負。因此不管二女公子不曾正式承認這妹妹,定要把她送來。帶來的只有乳母一人、青年侍女二三人,住在西廂北面人跡罕到的房間裡。母夫人也陪同前來,特向二女公子問候。雖然多年以來音信隔絕,但畢竟不是陌生人。二女公子和她們會面並不含羞。常陸守夫人覺得這二女公子真乃有福之貴人,看到她照料小公子的模樣,又是羡慕,又是悲傷。她想:「我是已故八親王夫人的侄女,也是至親至戚。只因身為侍女,生下的女兒就不能參與姐妹之列,以致處境困苦,如此受人欺負。」這樣一想,便覺今天強來親近,亦甚乏味。此時二條院方向不利,無人前來訪問,因此母夫人也在這裡住了二三天。此次她方始可從容地看看這裡的光景。

  有一天,匂親王回來了。常陸守夫人很想看看,便從縫隙中窺探,但見匂親王容姿異常清麗,猶如剛才摘下來的一枝櫻花。有幾個四位、五位的殿上人跪在他面前伺候。這些殿上人,比較起雖然粗暴可恨而是她所真心信賴的丈夫常陸守來,風采、容貌和人品都優秀得多。一群家臣一一向他申報各種事務。又有許多年輕的五位官員,她都不認識。她的繼子式部丞兼藏人的,當了宮中的禦使,也來參見。

  她看了這位威勢顯赫、令人不敢迫近的匂親王的神情,想道:「唉,何等英俊的人物啊!嫁得這個丈夫的人真好福氣!我不曾拜見他時,設想此人雖然高貴,但愛情不專,懷有二心,二女公子定多痛苦。現在想來,這種推測太淺薄了。我看匂親王的容姿,覺得倘能做他的妻室,即使只能像織女星那樣一年和他相逢一度,也是莫大的幸福啊!」此時但見匂親王抱著小公子,正在逗他玩樂;二女公子隔著短屏坐著。匂親王推開短屏,和她對面談話。兩人容貌都很豔麗,真乃一對璧人!回想起已故八親王的寒酸之姿,兩相比較,覺得雖然同是親王,實有天壤之別。後來匂親王進帳中去了,小公子就同青年侍女和乳母遊戲。許多人前來請安,但匂親王命人傳言心情不佳,概不接見,一直睡到了日暮。這一天飲食也在這裡進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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