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三〇八


  ▼第五十回 東亭①

  ﹛① 本回繼前回之後,寫薰君二十六歲秋天之事。﹜

  薰大將雖然有心攀登「築波山」,但倘強欲身入「叢林密」處①,將被世人譏評為輕率,不當穩便。因此心生顧慮,並不直接寫信給浮舟,只是叫老尼姑弁君屢次向她母親中將君隱約表示求愛之意。浮舟的母親認為薰大將不會真心戀愛她的女兒。只覺得承蒙這位貴人如此用心尋找,實甚榮幸。她想:「這是當代一等紅人,我的女兒若得身份相當,可知好哩。」她滿腹躊躇。

  ﹛① 古歌:「築波山內叢林密,不阻真心欲入人。」見《新古今和歌集》。築波山在常陸國。此文意思是說:雖欲尋訪常陸守的養女,但真個向她求愛,有所未便。﹜

  常陸守的子女,已故的前妻所生者甚多。這後妻也生了一位小姐,父母非常疼愛,以下還有年幼的,參差五六人。常陸守對這許多子女,個個悉心撫育,獨有對後妻帶來的浮舟漠不關心,視同他人。因此這位夫人常常怨恨常陸守無情。她日夜籌思,切望這女兒嫁得一個好丈夫,提高身份,臉上增光。浮舟的容貌丰采,如果和其他姐妹一樣平平常常,那麼做母親的也何必為她如此煞費苦心地日夜籌思呢,只要把她同別的女兒一律看待就是了。可是這浮舟生得如花似玉,在諸姐妹中佼佼不群。因此母親很可憐她,為她抱屈。

  當地貴公子等聞得常陸守有許多女兒,來信求婚者甚多。前夫人所生二三位小姐,都已選定相當女婿,婚嫁完畢。現在中將君也想替這前夫所生的女兒找一個如意稱心的女婿。她朝夕照管浮舟,對她無限疼愛。常陸守出身並不微賤,他生於公卿之家,親戚中也沒有一個庸碌之人。家中財產十分富厚,因此生活相當驕奢,住的是華廈廣宇,用的是錦衣玉食。只是在風雅方面有些缺憾,那性情異常粗暴,大有田舍翁習氣。大約是從小以來多年埋沒在那遠離京都的東國地方之故吧,慣說一口土話,聲音含糊不清。他最怕豪門勢家,對他們敬而遠之。萬事十全其美,只是缺乏雅趣,不諳琴笛之道而十分擅長弓箭。這原不過是普通地方官人家,但因財力雄厚,所以優秀的青年女子都集中到他家來當侍女。她們的裝束非常華麗,有時合唱幾個簡易的歌曲,有時講些故事,有時通夜不眠地守庚申①,做的都是粗淺庸俗的遊戲。

  ﹛① 當時迷信:庚申日之夜如果睡了,便有一種蟲,叫作三屍蟲,上天去把這人的惡事告訴天帝,對這人不利。因此大家不睡,通宵做遊戲。﹜

  戀慕浮舟的貴公子們聞知她家如此繁華,相與議論:「這姑娘定然很可愛,相貌想必也很漂亮。」他們把她說成一個美人,大家醉心夢想。其中有一人叫作左近少將的,年紀只有二十二三,性情溫和,才學之豐富乃眾所周知。然而,恐是由於缺乏豪華時髦之相的緣故吧,以前往來的幾個女子都和他斷絕關係了。現在他非常誠懇地來向浮舟求婚。浮舟的母親想道:「在許多求婚者之中,此人最為合格,性情溫和,見識豐富,人品也很高尚。境遇比他更好的高貴子弟,對於我們這種地方官人家的女兒,即使是長得很美貌,恐怕也不會來追求吧。」因此常把左近少將寄來的情書交付浮舟,每逢適當機會,便勸她寫含有情趣的回信。

  這母親就自作主張選定了浮舟的女婿。她下決心:「常陸守雖然對她漠不關心,我定要拼著性命提拔這女兒。看到了她的美貌,決不會有人怠慢她的。」便和左近少將約定:今年八月中結婚。一面準備妝奩,細微瑣屑的玩具等物,也都求其式樣特別精美。泥金畫,螺鈿嵌,凡是做工精巧、式樣優美的器物,她都藏起來,留給浮舟做妝奩;而把那些粗劣的物品給常陸守看,對他說:「這是好的。」常陸守不大懂得好壞,不管這樣那樣,凡是女子的用品,越多越好地收購進來,陳列在親生女兒房裡,堆山塞海,人都幾乎走不出來。他又向宮中的內教坊聘請琴和琵琶的教師,來教女兒學習。

  每逢教會一曲,他不論站著或坐著,就向教師膜拜,又喧嘩擾攘地命人取出許多禮物來犒賞教師,使得教師的身體幾乎埋藏在禮物中。有時教習華麗的大麯,於暮色清幽之時由教師與學生合奏,這常陸守聽了也深受感動,淚流不止,胡亂地讚賞一番。浮舟的母親略有審美修養,看到這種情狀,覺得非常粗蠢,從來不跟著丈夫讚賞。丈夫常常恨她,對她說道:「你看不起我的女兒!」

  且說那左近少將等候八月佳期,頗不耐煩,央人來催促:「既蒙金諾,何不提早結婚?」浮舟的母親思量:要她一人獨力提前準備,頗有困難之處;而對方人心究竟如何,也有些兒擔心。當初說合的媒人來到之時,她便請他進來,對他說道:「關於這女兒的婚事,可慮之處甚多。以前蒙你作伐,我也考慮了很久。只因對方不是尋常之人,辱承青睞,未便違命,終於遵命訂約。但此女實系無父之兒,靠我一人撫育成人,深恐教養不周,受人非難,這是我早就擔心的。捨下原有許多青年女兒,但都有父親照顧,自當聽其做主,不須由我操心。只有這女兒,我深恐自己世壽無常,不免痛切關懷。久聞少將乃知情達理之人,因此忘懷一切顧慮,將她許配。但倘出乎意料之外,日後對方忽然變心,那時我們就成了世人的笑柄,真乃可悲之事了。」

  這媒人就來到左近少將處,把常陸守夫人這一番話如實轉達。少將勃然變色,對他說道:「我一向不知道這不是常陸守的親生女兒呢!雖然同是他家的人,但外人聞知她是前夫所生,勢必看輕。我在他家出入,也沒面子。你沒有打聽清楚,豈可向我謊報!」媒人受了委屈,答道:「他家詳細情況,我原是不知道的。只因我的妹妹在他家當差,知道內情,我才把您的意思向他們傳達。我知道他家許多女兒之中,這浮舟小姐最寵愛,就確信她是常陸守的親生女兒。我從來不曾聽說他家養著別人所生的女兒,也不曾問過呢。我只聽說:這位浮舟小姐德容兼備,母親異常憐愛,悉心教養,希望她嫁個德才兼優的丈夫。那時您來問我:『有沒有人可以替我向常陸守家說親?』我告訴您:『我與他家有此關係。』就替您去做媒。您說我謊報,我決不能擔當這罪名。」此人脾氣很大,又能言善辯,其答語如此。

  左近少將也毫不客氣地說:「老實說,當地方官的女婿,外人看來不是很有面子的事。雖說現世通行如此,不須計較,只要岳父岳母看得起,其他缺憾都可抵消,然而實際上即使把前夫所生的女兒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外人看來總以為我是貪他的財產而討好他。源少納言和贊歧守①都得意揚揚地出入其家。只有我卻一點也得不到常陸守的眷顧而參與其列,實在太沒面子了。」這媒人性情卑鄙,愛討好人,覺得這頭親事說不成功很可惜,對雙方都不利,便對左近少將說:「您倘真要娶得常陸守的女兒,還有一個年紀雖然還小,我可替您去說說看。這是現在這位夫人所生的次女,人都尊稱她為『公主』,常陸守非常疼愛她。」

  ﹛① 此二人是常陸守的親生女兒的夫婿。﹜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