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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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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燃起紙燭,大家奉獻祝歌。走近文台來呈獻歌稿的人,個個臉上得意揚揚。然而這些詩歌,想必照例是稀奇古怪的陳腔濫調,所以筆者並不特地向人探詢而一一記錄。幾位地位高貴的王侯,所詠的詩歌並不特別優秀。為欲紀念這個盛會,探詢得一二首在此。這一首大約是薰大將走下庭中來折取藤花、奉獻皇上飾冠時所詠的歌吧: 「欲為君王添冕飾, 高抬羅袖摘藤花。」① ﹛① 藤花比二公主,言高攀也。﹜ 詩中得意之色,未免可厭。今上答詩云: 「藤花萬世長鮮豔, 今日貪看無饜時。」① ﹛① 藤花比薰大將。﹜ 還有兩首,不知是誰所作: 「此花原為君王摘, 飾冕鮮明勝紫雲。」 「移植九重深苑內, 藤花香色不尋常。」 這最後一首,似乎是那位生氣的按察大納言所詠。此種詩歌之中,或許有筆者誤聽之處。總之,皆非特別優秀之作。 夜色漸深,管弦之聲更增佳趣。薰大將唱催馬樂《安名尊》的嗓音美妙極了。按察大納言昔年擅長唱歌,至今不曾荒疏,此時也神氣十足地起來和薰大將合唱。夕霧左大臣的第七位公子,還是個幼童,已能吹笙,吹得非常美妙。今上賞賜他禦衣一襲。他的父親便下階拜舞謝恩。今上於天色近曉之時還宮。犒賞物品,公卿及親王等由今上頒賜;殿上人及樂人則由二公主賞賜,品類甚多。 是晚二公主從宮中遷居三條院,儀式非常盛大。皇上的侍女全部護送。二公主乘的是有庇的輦車。此外有無庇絲飾車三輛,黃金飾的檳榔毛車六輛,普通檳榔毛車二十輛,竹輿車二輛。陪送的侍女共三十人,女童及僕役八人。薰大將方面來迎接的車有十二輛,是三條院本邸的侍女們所乘的。犒賞公卿及殿上人的物品,精美無以復加。 遷居既畢,薰大將在本邸中從容細看二公主,但見她的容姿非常可愛。身材小巧,態度高尚優雅,毫無缺陷。他覺得自己命運不壞,心中頗感驕矜,希望因此而忘記了已故的宇治大女公子。然而終於不能忘記,還是時刻戀慕。他想:「這相思之苦在現世恐怕無法慰藉了。直須等到我死去成佛之後,明白了這段異常痛苦的因緣是何種惡業的果報,方始可以忘懷吧。」他專心料理宇治山莊改造佛寺的工事。 賀茂祭①的忙碌過了之後二十幾日的某天,薰大將照例訪問宇治。他檢閱了佛寺的建築工事,做了些應有的指示之後,思量如果不去探望那個「朽木」②,似覺對她不起,便往她的住處走去。忽見一輛不甚華麗的女車,由許多腰間帶著箭壺的雄赳赳的東國③武士簇擁著,又帶著許多僕人,正在駛過宇治橋來,樣子頗有威勢。薰大將看了想道:「這是鄉下地方來的。」便走進新建的山莊去。他的隨從人等還在紛忙不定的時候,那輛女車也向著山莊這邊過來了。隨從人等喧嘩起來,薰大將制止了他們,叫他們去問:「這車中是誰人?」一個操方言的男子答道:「是前常陸守④大人家的浮舟小姐,赴初瀨進香回來,順路到此借宿一宵。」 ﹛① 賀茂祭於每年四月中間的酉日舉行。 ﹜ ﹛② 指老尼弁君。前文弁君詩中自稱朽木。 ﹜ ﹛③ 常陸國在關東,故稱東國。 ﹜ ﹛④ 這裡指的是常陸介。常陸的國守是由親王擔任的,臣下不能當國守。但實際政務由介掌管,故稱介為守。﹜ 薰大將聽了,記起以前二女公子和弁君的話,想道:「對了,正是以前聽說過的那個人。」便叫隨從人等退避一旁,又遣人去對那方面的人說:「請你們趕快把車子趕進來吧。這裡另有一位客人借宿,但他是住在北面的,這南面空著。」薰大將的隨從人等都穿便服,姿態並不堂皇,但從神色上看得出是高貴的人家,因此那方面的人有些狼狽,把馬退避一旁表示謙讓。那女車進入邸內,停在走廊西端。這山莊是新造的,簾子還未掛上,格子窗都關著。薰大將走進室中,就從南北兩室中間隔著的紙門上的洞隙中偷窺。罩袍窸窣有聲,他便把它脫去,只穿便袍和裙子。 車中人並不立刻下車,先叫人向老尼弁君探問情況:「聽說有一位貴人住在這裡,不知是誰。」薰大將剛才聞知車中是此人之後,就預先告誡眾人:「決不可告訴他們我住在這裡!」因此侍女們都會意,答道:「請小姐快快下車吧。這裡原有一位客人,但他是住在那邊的。」同乘的一個青年侍女先下了車,把車上的簾子揭起。這青年侍女不像那些隨從人的鄉村氣,看上去很順眼。又有一個年紀較大的侍女下車,對車中人說:「請快下車。」車中人答道:「這裡似乎有人看見的。」這聲音微弱而文雅。那年紀較大的侍女用老練的口氣說:「您總是說這樣的話。這裡一向是關上窗子的。這種地方,哪裡有人看見呢?」 車中人便小心翼翼地走下車來。但見其人頭面和身材都很小巧優雅,薰大將一看就回想起大女公子來。她用扇子遮住臉,薰大將看不見她的顏貌,很焦急。他一邊注視著,一邊心頭撲通撲通地亂跳。車子很高,而下車的地方很低。兩個侍女若無其事地跨了下來,但這位女主人下車時頗感困難,她東看西看,許久才下了車,立刻膝行進入室內去了。她身穿深紅色褂子,外罩暗紅面藍裡子的常禮服和淺綠色的小禮服。她室中的紙隔扇邊立著一個四尺高的屏風。但薰大將窺探的那個洞隙位在高處,所以完全看得清楚。 這位浮舟小姐擔心鄰室有人窺看,把臉向著那邊,斜倚著躺在那裡。兩個侍女毫無疲勞之色,相與談話:「小姐今天累得很了!木津川中的渡船,二月裡水淺的時候很平穩,但今天水漲,的確很可怕。不過其實算得了什麼呢!想想我們東國的旅行,這裡哪有可怕的地方!」小姐一言不發,默默地躺著。她露出的手臂,圓肥可愛。此人全不像是身份低微的常陸守的女兒,實在是一位高貴的千金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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