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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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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菊尚未全然變紫①。其中特別用心栽培的,變紫反而更遲。但不知怎的,只有一枝已經變成非常美麗的紫色。匂親王命人將這一枝折取過來,口中誦著「不是花中偏愛菊」②的古詩。對二女公子說道:「從前有一位親王,傍晚時吟著此詩而觀賞菊花,忽然一位古代天人從空中翱翔而來,把琵琶秘曲教給他③。但今世萬事都淺薄了,實甚可歎。」便停止彈奏,放下了琵琶。二女公子覺得遺憾,說道:「只是人心變得淺薄罷了,古代傳下來的技術怎麼會變呢?」她似乎想聽一聽自己已經荒疏了的古傳手法。匂親王說:「那麼,我一人彈奏太單調,你來和我合奏吧。」便命侍女把箏取來,叫二女公子彈奏。 ﹛① 白菊經霜,色漸變紫,為時人所欣賞。 ﹜ ﹛② 元稹詩云:「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後更無花。」 ﹜ ﹛③ 相傳:醍醐天皇的皇子西宮左大臣高明,一日在庭前賞菊,口吟此詩句。唐朝的琵琶妙手廉承武的靈魂化作一小兒,從空中飛來,指示他「開後」乃「開盡」之誤。又把秘曲《石上流泉》教給他。見《河海抄》。﹜ 二女公子說道:「從前也曾有人教過我來,但現在都已記不清楚了。」她似乎有所顧慮,手也不觸箏琴。匂親王說:「這一點點小事,你也要對我見外,實在太無情了!我最近逢到的那個人,雖然相處日子不多,尚未熟悉,但連幼稚的、生疏的事情也不隱瞞我。大凡女子,總須柔順而天真才好,那位薰中納言也曾做這樣的定評。你對此君不是十分信任、非常親睦的麼?」他認真地怨恨起來。二女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拿起箏來,略彈一曲。弦線已弛,所以這一回彈南呂調。 二女公子彈箏的爪音清朗悅耳。匂親王唱催馬樂《伊勢海》①,嗓音高尚優美。眾侍女躲在近邊的隱蔽地方竊聽,大家笑逐顏開。有幾個老侍女相與議論:「親王另有所愛,原是遺憾。然而身份高貴的人,三妻四妾也是理之當然。我們的小姐畢竟是有福之人。從前孤居在宇治山鄉之時,做夢也想不到能交這樣的好運。現在她說要重歸山鄉,真是荒唐的想法!」她們喋喋不休,年輕的侍女都來制止:「靜些!」 ﹛① 催馬樂《伊勢海》歌詞:「伊勢渚清海潮退,摘海藻歟拾海貝?」﹜ 匂親王為了教二女公子彈琴,在二條院居住了三四天。他以日子不好、不宜出行為藉口,不到六條院去,六條院裡的人就怨恨起來。這一天夕霧左大臣從宮中退出,親自來到二條院。匂親王聞之,咕噥地說:「如此大張旗鼓地到這裡來做什麼呢?」便走出房間,到正殿裡迎接。夕霧說道:「只因無甚要事,久不到這裡來了。今日睹物思人,不勝感慨呢!」談了些二條院的舊事之後,便帶著匂親王回六條院去了。隨從的有夕霧的諸公子、高官貴族、殿上人等,冠蓋如雲,氣勢盛大。二條院裡的人看了,都覺萬難和他家並比,不免心情頹喪。 眾侍女都來窺看左大臣,也有人說:「這位大臣真漂亮啊!他的公子也是如此,個個正當盛年,相貌堂堂,不過沒有一人趕得上父親。哎呀,真是個美男子啊!」然而似乎也有人說:「如此身份高貴的人,特地親自來接女婿,未免太過分了!這世間不成樣子。」二女公子本人呢,回想自己過去的生涯,但覺終不能和這聲勢烜赫的人家相並肩,只是相形見絀。從此心情越發頹喪,更加痛切地希望:「還不如無憂無慮地閒居在山鄉中,最為安穩。」不知不覺之間,這一年又告終了。 到了正月底,二女公子產期臨近,身體不適。匂親王不曾見過這種狀態,看了非常著急,不知如何是好。安產祈禱早已在許多寺院內舉行,此時又開始增添了幾處。二女公子身上非常痛苦,因此明石皇后也派人來慰問。二女公子同匂親王結婚,至今已有三年。其間只有匂親王一人真心寵愛她,世間一般人對她都不重視。現在聞知明石皇后也來慰問,大家吃驚,各方面都來探望。薰中納言的擔心不亞于匂親王,常常憂愁歎息,計慮後果如何。但也只能做適度的問候,未便過分親昵地表示關懷。他偷偷地替二女公子舉辦安產祈禱。 二公主的著裳儀式正在此時舉行,舉國臣民都為此事奔忙。一切準備工作,均由今上一人親自籌劃。故二公主雖然沒有外戚做後援,著裳儀式的排場反而體面。她母親已故藤壺女禦生前預先替她置備著的東西自不必說,此外又命宮中作物所新制許多用具。幾個國守也從外地進貢種種物品。這儀式盛大無比。今上原定:二公主舉行著裳式後即招薰中納言為駙馬。故此時男方也應該有所準備。然而薰中納言照例脾氣古怪,全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他只管為二女公子生產之事擔心。 二月初,宮中舉行臨時任官式,薰中納言升任權大納言,又兼右大將之職。這是因為紅梅右大臣辭去了他所兼任的左大將之職,原來的右大將升任為左大將,因此命薰君兼任了右大將。薰君升官後赴各處拜客,匂親王處也必須一到。匂親王為了二女公子患病,此時住在二條院,薰大將就來到二條院。匂親王聞得他來,吃了一驚,說道:「這裡有許多僧人做祈禱,應酬很不方便呢。」只得換上新的襯衣和常禮服,整飾儀容,下階來答拜。兩人的姿態都很優美。 薰大將向匂親王啟請:「今夜即將犒賞衛府僚屬,特設饗宴,務請光臨。」匂親王為了二女公子患病,能否出席,猶豫未決。這饗宴悉照夕霧左大臣以前的排場,在六條院舉行。隨從的諸親王及高官貴族,雲集殿上,其喧嘩熱鬧不亞於夕霧升任左大臣時的饗宴。匂親王終於也來出席,但因心掛兩頭,未曾終宴,匆匆告退。這裡的六女公子聽到了,說道:「太失禮了,這算什麼樣子呢!」這並非為了二女公子身份低微,只是因為左大臣聲勢烜赫,這女兒驕傲成性,便目空一切,惟我獨尊了。 次日早晨,二女公子好容易分娩,生下一個男孩兒。匂親王的操心不曾白費,非常高興。薰大將在升官之喜上又添了這一件喜事。為了答謝他昨夜出席饗宴,又兼慶賀他弄璋之喜,立刻親到二條院來,站著①應酬了一會。因為匂親王閉居在二條院中,所以沒有一人不到這裡來賀喜。致送產後禮物、第三日的祝賀,照例只是匂親王家內私人參加。第五日晚上,薰大將致送屯食五十客、賭棋用的錢、盛在碗裡的飯——這些都照世間常例。另有贈與產母的,是疊層方形食品盒三十具、嬰兒衣服五套以及繈褓等物。這些禮物裝潢並不華麗,以免旁人注目。但細看起來,件件非常精緻,顯見薰大將用心異常周到。還有贈與匂親王的,是十二具嫩沉香木制的方幾,高腳木盤上盛著點心。賞賜二女公子的侍女的,疊層方形食品盒自不必說,還有檜木制食品盒三十具,內盛各種各樣的食物。但都不特地裝潢,以免旁人注目。第七日晚上,明石皇后為之舉行祝賀儀式,前來參加的人非常眾多,自中宮大夫以至殿上人及高官貴族,不可勝數。 ﹛① 當時習俗,認為產家污穢,故來客都不坐,站著談話。﹜ 今上聞知匂親王生了兒子,說道:「匂皇子初次做父親,我豈可不慶祝!」便御賜佩刀一具。第九日晚上是夕霧左大臣的祝儀。夕霧對二女公子雖然沒有好感,但恐匂親王心中不歡,所以也派諸公子前來道喜。此時二條院內無憂無慮,喜氣洋洋。二女公子幾月以來心多愁悶,身患病苦,一直憂傷煩惱。如今連日喜慶,臉上增光,心情也該稍稍寬慰了。薰大將想道:「二女公子做了母親,今後對我勢必更加疏遠。而匂親王對她的寵愛勢必更深了。」他心中甚是遺憾。但念這原是自己當初的願望,則又覺不勝欣慰。 且說二月二十日過後,藤壺公主①舉行著裳儀式。次日薰大將即入贅,這一晚的事是不公開的。世間也有譏評此事的人,他們說:「天下聞名、寵愛無比的皇女,招贅一個臣下為女婿,畢竟是很不相稱而又委屈的。即使今上已將公主許嫁薰大將,也不必如此匆匆成婚。」但今上的個性,凡事一經決定,必須趕快實行。今既招贅薰大將為駙馬,便一心一意愛護這女婿,恩遇之深,古來竟無其例。入帝王家當女婿的,古往今來,不乏其人。但今上現正春秋鼎盛,而迫不及待地招贅一個類似臣下的人為婿,卻是少有其例的事。所以夕霧左大臣對落葉公主②說:「薰大將如此深蒙聖眷,乃世間罕有之事,定是宿世因緣。六條院先父,尚且要到朱雀院晚年將近出家之時,才娶得薰大將的母親三公主呢。我更不必說了,只在別人反對聲中拾得了你這位公主。」落葉公主覺得確是如此,但因怕羞,默默不答。 ﹛① 即二公主。其母居藤壺院,稱為藤壺女禦。母亡後,二公主仍居此院。 ﹜ ﹛② 落葉公主是夕霧的第二妻,本來是柏木之妻,柏木死後轉嫁夕霧。事見第三十八回《夕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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