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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三


  薰中納言想起:今天是最後一次看到這山莊了,便向各處巡視。但見佛像皆已遷入寺中,剩下的只是尼姑弁君使用的器具。設想她那孤寂的生涯,十分可憐,不知今後如何度日,便對她說:「這邸宅應當改造了。在尚未竣工之前,你可住在那邊的廊房中。倘有物件欲送京中二小姐,可喚莊屋內人員來此,妥為辦理。」又叮囑她種種細事。倘是別的侍女,則如此老朽之人,不會受薰中納言青睞。

  但此人與眾不同,薰中納言許她晚上睡在近旁,叫她述說往事。旁邊並無他人,說話可以放心,故弁君也談到薰中納言的生父已故柏木權大納言之事。她說:「權大納言臨終之時,渴望看看大人在繈褓中的姿態,那情狀我至今還記得起來。我想不到活到今日,能拜見大人升官晉爵,定是當年勤懇服侍權大納言而得來的善報。想起了又是歡喜,又是悲傷。又念我這苦命人老而不死,看到了許多逆事,便覺可恥而又可恨。二小姐屢次對我說:『你常常到京中來看看我吧。只管閉居在山中,把我完全拋棄了!』然而我這不祥之身,除了阿彌陀佛之外,不想拜見別人。」便娓娓不倦地敘述大女公子生前情狀:什麼時候曾說什麼話;欣賞櫻花、紅葉之時曾詠什麼詩歌……雖然聲音發抖,倒也說得像模像樣。

  薰中納言聽了,設想大女公子為人像小孩一般不多說話,而性情風流優雅。他聽了弁君的話,戀慕之情越發增添,想道:「匂親王夫人比她姐姐稍稍富有現代風味。她對於性情不相投合之人,態度很冷淡。只有對我深抱同情,願意和我永結友誼。」他在心中如此比較兩女公子的性行。

  薰中納言在談話之中提起二女公子所說的那個可以代替大女公子的人。弁君答道:「此人現在是否在京,我不知道。關於她的情況,我都是聽人傳說的:已故八親王尚未遷居山莊之前,夫人病故。不久,親王和一個上等侍女私通。這侍女名叫中將君,品貌還不壞。但親王和她交往時間甚短,別人都不知道。後來這中將君生了一個女兒。親王原知此女兒是自己所生,但因嫌其煩累,此後不再和她交往。又為此事痛自懲誡,就此皈依佛法,度送僧侶一般的生涯。中將君失去依靠,只得辭職,後來嫁與一個陸奧守為妻,跟著他赴陸奧任地去了。過了幾年,中將君返京,輾轉央人向親王示意:女兒撫養在家,平安無恙。親王聽到了,說道:『此事不須向我通報。』表示不肯收留。中將君不勝懊喪。後來她丈夫當了常陸介,又帶了她赴任地去。此後久無音信。今年春天這位小姐到匂親王府訪問二小姐之事,我亦略有所聞。這位小姐今年大約二十歲。前些時她母親曾有來信,說『小姐長得非常美麗,十分可憐』,信中敘述甚詳呢。」

  薰中納言聽了她的詳細說明,想道:「如此看來,二女公子說她酷肖其姐,多半是真的了。」他盼望一見,便吩咐弁君:「只要其人略有幾分肖似大小姐,即使住在他鄉異國,我也要去尋找。八親王雖然不認她為女兒,但畢竟是血統很近的人。你也不必特地去通知,只要在音問往還之時,乘便把我的意思告訴她。」

  弁君說:「她的母親中將君是已故親王夫人的侄女,和我是姑表姐妹關係。中將君在親王家供職時,我住在外地,所以和她不甚熟悉。前些時二小姐的侍女大輔君從京中來信,說這位小姐希望到親王墳上祭掃,叫我有所準備。但至今還不曾到這裡來過。既蒙吩咐,等她來時我定當將尊意轉達。」夜色已近黎明,薰中納言準備回京。他就把昨夜黃昏後京中送來的絹帛等物贈送阿闍梨,又賞賜弁君。阿闍梨寺中諸法師及弁君的僕役,也都受賜布匹等物。這住處實甚荒寂,但因薰中納言常常來訪,多方照拂,故以弁君的身份而論,生涯過得十分安樂,她可以從容自在地修行佛法。

  朔風異常凜冽,令人難於禁受。枝上紅葉盡行脫落,狼藉滿地,而全無人足踐踏的痕跡。薰中納言看了這景象,徘徊不忍遽去。有些寄生的常春藤附纏在姿態優美的深山古木上,還毫不褪色地活著。

  薰中納言命人從其中摘取一些紅葉,擬帶回去送給二女公子。獨自吟詩曰:

  「當年曾追隨,猶似寄生①草。
  若無此舊誼,旅宿太孤悄。」

  ﹛① 本回題名據此詩。﹜

  弁君答道:

  「當年寄生處,荒涼剩朽木①。
  今日重來訪,哀哉此旅宿!」

  ﹛① 弁君以朽木自比。﹜

  此詩雖是十足的古風,但亦不無風趣,薰中納言聽了覺得聊可慰情。

  薰中納言遣人將紅葉送給二女公子時,正值匂親王在家。侍女漠不關心地送進去,說道:「這是南邸①送來的。」二女公子以為照例是談情的信,非常擔心,然而此時豈能隱藏。匂親王含有意義似的說道:「好漂亮的紅葉啊!」便取過來看。但見薰中納言的信中寫道:「尊處近日想必平安無事。小生前日曾赴宇治山鄉,山中朝霧困人,更增傷感。詳情他日面罄。該地山莊改造佛殿之事,已囑咐阿闍梨照辦。曾蒙金諾,故敢將莊屋移建他處。應有事宜,即請吩咐老尼弁君可也。」

  ﹛① 薰君所住的三條宮邸在二條院之南,故雲。﹜

  匂親王看罷說道:「這封信寫得好堂皇啊!大約他知道我在這裡吧。」薰中納言或許多少確有幾分此種心理,二女公子看見信中並無別事,心中正在欣慰,聽見匂親王說這種猜疑的話,認為冤枉太甚,不勝怨恨,那嬌嗔之相非常可愛。即使有萬種罪狀,也不怕人不容赦了。匂親王對她說:「你寫回信吧。我不看就是了。」便背轉身子向著別處。

  二女公子覺得過分撒嬌堅不肯寫,教人看作古怪,便執筆寫道:「聞君走訪山鄉,令人不勝欣羡!該地莊屋改造佛殿,誠屬至善。將來我身出家,不須另覓岩穴,自有歸宿之處。而舊居亦不致日漸荒蕪。多承美意,無任感戴。」照這回信看來,兩人交誼純屬普通友愛,無可指責之處。但匂親王生性好色,以己度人,大概認為兩人之間定有異乎尋常的關係而很不放心吧。

  庭中秋草皆已枯萎,只有芒草與眾不同,仿佛伸出了手,向人招徠,頗有風趣。更有尚未生穗的芒草,也像穿著露珠的絲線,細弱無力地望風披靡。此景雖屬尋常,但當此晚風蕭瑟之時,亦足催人哀思。

  匂親王吟詩曰:

  「玉露頻頻來潤澤,
  幼芒哪得不知情?」①

  ﹛① 玉露比薰君,幼芒比二女公子。﹜

  他身穿平日慣穿的衣服,上面只加一件便袍,此時拿起琵琶來彈奏。他把琵琶合著黃鐘調,彈出非常哀愁的曲子。二女公子原是喜愛音樂之人,聽了這琵琶之聲,心中怨恨頓時消釋,把身子靠在矮幾上,從小帷屏旁邊稍稍探出頭來,那姿態非常可愛。答詩曰:

  「吹到芒花風力弱,
  可知秋色已凋零。①

  悲秋雖非我一人之事,但……」說罷淚下如雨,畢竟覺得不好意思,連忙以扇遮面。

  ﹛① 芒花比自己,風比匂親王。暗示其移愛六女公子也。﹜

  匂親王推量她的心情,也覺得很可憐。但猜疑終是不釋,他想:「正因為此人如此惹人憐愛,只恐那人不會放棄她呢。」便覺妒火中燒,不勝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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