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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二


  薰中納言說:「對啊!這雕匠和畫師,怎能依照我的意思而造像呢!聽說近世有一個雕匠,所雕的佛像真個能使天花亂墜。但願有這等神工鬼斧才好。」講來講去,總忘不了大女公子。神色如此悲傷,顯見其富於深情。

  二女公子看他可憐,將身稍稍靠近他些,對他說道:「說起雕像,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只是怪不好意思告訴你。」說時態度比以前親切了些。薰中納言喜出望外,連忙問道:「什麼事呢?」同時從帷屏底下伸進手去,握住了二女公子的手。二女公子覺得很討厭。但她正想設法制止他的戀情,以便放心地和他對話。而且如果聲張起來,近旁的侍女看了也不成樣。因此裝作若無其事,對他說道:「有一個多年以來生死不明的人,今年夏天從遠方來到京都,說要來訪問我。我想這個人和我關係不疏,然而素未謀面,要立刻和她親熱恐也不能。前些時果然來了,一看,她的面貌和姐姐肖似得奇怪,我就立刻感到她很可親。你常說我是亡姐的遺念,其實據侍女們說,我雖然和姐姐同胞,但在各方面都和姐姐大不相像。這個人同姐姐關係疏遠,不知怎的反而如此畢肖。」

  薰中納言聽了,疑心自己是在做夢。他說:「一定是有緣分,才會如此親密。但不知何以不曾聽說過。」二女公子說:「唉,什麼緣分,我也弄不清楚。父親在世之時,常常擔心自己死後,遺下的女兒孤苦無依,身世飄零。只在我一人身上,他已十分擔心。如果再有此種事情,外間傳說開去,更將惹人恥笑了。」

  薰中納言從這話中察知:大約八親王有一個私通的婦人,生下這個女兒,不知在哪裡養育起來的。二女公子說她相貌酷肖大女公子,這句話攢進他耳朵裡去,他就追問:「只有這幾句話,使我不得要領。你既然對我說了,就請詳細告訴我吧。」二女公子終覺不好意思,不肯對他詳說,只是答道:「你倘要去尋訪,我可把地址告訴你。至於詳細情形,我也不甚明白。說得太詳細了,只怕使你掃興。」

  薰中納言說:「為了尋訪亡魂在處,即使是海上仙山①,亦當全力以赴。我對此人的戀慕雖未若是其甚,但與其如此魂思夢想,無法慰情,還不如前往尋訪。只要能勝如令姐的雕像,便供奉她為宇治山鄉的本尊,有何不可?還請你詳細指示。」

  ﹛① 指唐玄宗尋訪楊貴妃亡魂。見白居易《長恨歌》。﹜

  二女公子見他如此堅決要求,說道:「這便怎麼好呢!父親不承認她為女兒,我卻隨口洩漏出去,實在太多嘴了。但我聽見你說,要找神工鬼斧來替姐姐雕像,我心十分感動,因此說出這個人來。」便告訴他:「此人多年來住在很遠的鄉間。她的母親可憐她,定要她和我通信交往。我未便置之不理,便時時給她回信。前些時她就來訪我了。也許是燈光之下看不清吧,但見其人渾身上下無論哪一點,都比我所預想的漂亮得多。她的母親正在擔心她的前程。倘能蒙你供奉她為宇治山鄉的本尊佛菩薩,真是她的無上幸福了。但恐這是盼不到的吧。」

  薰中納言猜想:二女公子表面上雖然說得頭頭是道,其實是討厭他的羅唕,想設法打發他。因此他心中頗感不快。然而想起那個肖似大女公子的人,畢竟有些眷戀。他想:「她雖然深惡痛絕我那不應有的戀情,但表面上不做出使我難堪的行為來,可見她頗能體諒我的心意。」便覺心情異常興奮。此時夜已很深。簾內的二女公子深恐侍女們看了不成體統,便趁薰中納言不防之時悄悄地退入內室。

  薰中納言左右尋思,覺得二女公子的退避是應該的。然而心中還是不勝怨恨惋惜,情思無法鎮靜。眼淚即將奪眶而出,又恐被人譏笑,只得努力忍住。百感交集,方寸惱亂。但他明白:不顧一切地胡行亂為,為人為己兩皆不利,畢竟是使不得的。於是竭力忍耐,起身告辭而出,愁歎之聲比往日更苦。

  他在歸途上想:「我只管如此愁恨,將來如何是好呢?真痛苦啊!有什麼辦法可使我不受世人譏評而又如意稱心呢?」想是由於對戀愛一道缺乏經驗之故吧,他往往無端地替自己又替別人考慮未來可憂之事,通夜不眠直到天明。他想:「二女公子說那人酷肖大女公子,但不知是否真實,總得看一看才好。她的母親身份不高,則求愛想必不難。但倘那人不能使我稱心,倒叫我麻煩了。」因此對這女子並不十分嚮往。

  薰中納言久不訪問宇治八親王舊邸,似覺亡人面影日漸疏遠,心甚悲傷,便於九月二十日過後來至山莊。但覺山中秋風甚厲,木葉亂飛。守護這山莊的,只是淒涼騷亂的宇治川水聲,難得看到人影。

  薰中納言一見便覺黯然銷魂,傷心無極。他召喚老尼姑弁君,弁君走到紙隔扇門口,站在一個深青色帷屏後面,告道:「恕我失禮了!年紀一大,顏面醜陋可怕,見不得人了。」便不走出帷屏外面來。薰中納言對她說道:「我推想你在這裡何等寂寞啊!除你以外,我更無知心之人,所以特來和你談談。不知不覺之間,又過了許多時光!」說時淚盈於睫,那老尼姑更是流淚不止。

  薰中納言又說:「回想起來,大小姐為二小姐的終身大事操心,正是去年這個時節。悲傷無時或已,就中秋風逼人之時更甚。大小姐所憂慮的果然不錯,我隱約聞知二小姐與匂親王的姻緣的確不甚美滿呢。思想起來,事事都可痛心啊!」又說:「不過不論情形這樣或那樣,只要活在世上,將來或有否極泰來之日。只是大小姐懷著這憂慮而死去,我總覺得是我的過失,想起了不勝悲傷。最近左大臣家的事情,其實不必擔心,這是世間常有之事。匂親王雖然又娶了六女公子,但對二小姐絕無疏遠之色。說來說去,可悲的正是那個化作灰燼的人!死,原是誰也不能逃避之事,然而或先或後,總是使人悲傷難堪的啊!」說罷又哭泣起來。

  隨後派人去召請阿闍梨到山莊來,托他舉辦大女公子周年忌辰的佛事。又對他說:「我想,我常常到這裡來,回想不可挽回之事而傷心,亦屬徒勞無益。因此想把這山莊拆毀,在你那山寺旁邊建造一所佛殿。反正一定要造,不如早日動工。」就把幾間佛堂、若干回廊及僧房,以及其他應有房室都畫出來,同阿闍梨商談。阿闍梨大為贊善,說這是功德無量。

  薰中納言又說:「不過這是八親王當年用心設計建造的住宅,我把它拆毀,似乎太無情義。但我推想他的本意,原是想在佛事上面做功德的,只因顧念身後還有兩位女公子,所以不曾建造寺院。惟現在這是匂親王夫人的產業,應歸匂親王所有。如此說來,未便把它改作寺院。我也不該任意處置。然而這地方太近河岸,過分顯露,還不如把它拆毀,改造佛寺,另行建造莊屋。」

  阿闍梨說:「此事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來,都是莫大功德。從前曾有一人,悲傷兒子死亡,把屍體包好了掛在頸上,掛了許多年。後來受了佛法感化,把屍囊捨棄,終於進入佛道①。如今大人看到這山莊,便觸景生情,實甚不利於修行。若能改作寺院,則對後世有勸修之功德,理應早日動工。即請宣召陰陽博士,選定吉日。並雇用技術高明之工匠二三人,計劃工事。其他細節,按照佛教宗門定規佈置可也。」薰中納言便就各項事宜規定辦法。又召集附近領地內莊屋中人員,吩咐他們:「此次建造寺院,一切工事均須遵照阿闍梨指示。」轉瞬之間日色已暮,是夜就在山莊泊宿。

  ﹛① 據佛經中說:觀音和勢至前生是兩個小孩,被繼母殺死。父親不勝悲痛,把兩個孩屍裹入囊中,掛在頸上。後來受佛法感化,捨棄屍囊,進入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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