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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〇


  匂親王好多天不回二條院,自己也感到可恨,這一天忽然回來。二女公子覺得事到如今,何必再恨他呢,故對他絕不表示疏遠之色。她請托薰中納言帶她回宇治山莊,薰中納言也淡然不肯相助。如此一想,便覺世間實甚狹窄,使她無地容身,只有自歎命薄。她打定主意:「我只索在『命未消』①期間,聽天由命,泰然度日。」便和顏悅色、真心誠意地招待匂親王。因此匂親王更加憐愛她,用千言萬語來表達他久不回家的歉忱。二女公子腹部已稍稍膨大,身上束著那可羞的腹帶,樣子越發可憐。匂親王不曾近看過懷孕的人,竟覺得稀罕。他在嚴肅刻板的六條院左大臣家住慣了,一朝回到二條院自邸,但覺一切都很舒服,都很可愛,便向二女公子重申山盟海誓,言語滔滔不絕。

  ﹛① 古歌:「池中水泡真堪羨,身世飄浮命未消。」見《拾遺集》。﹜

  二女公子聽了想道:「世間男子大都是會花言巧語的吧。」便聯想起昨夜那個肆無忌憚的人的模樣來。她想:「多年以來一向以為此人循規蹈矩,豈知碰到色情之事,一點規矩都沒有了。如此想來,眼前這個人的山盟海誓,也是不可靠的。」但又覺得匂親王的話略有幾句可聽。她又想起薰中納言:「哎呀,乘我不備而闖進簾內,畢竟是荒唐的啊!他說和我姐姐始終保持清白關係,確是很難得的。然而還是不可不防。」於是對薰中納言更加警惕了。但念今後匂親王勢必又有久不還家之時,這期間很可擔心,卻又未便說出。

  此次二女公子對待匂親王比以前殷勤得多,所以匂親王非常憐愛她。忽然他聞得二女公子衣服上有薰中納言身上的香氣。這香氣和尋常世間的香氣不同,顯然是此人所特有。何況匂親王對於此道是富有研究的人。因此他覺得奇怪,便向二女公子盤問:「到底有何事情?」又察看她的氣色。二女公子原知事出有因,一句話也不能回答,但覺非常痛苦。匂親王想:「果然不出所料。此乃必然之事。我早就疑心他不會不轉念頭的。」他心中非常懊惱。二女公子也曾防到此事,所以昨夜連貼身單衣都換過。然而奇怪得很,想不到連身上都染著他的香氣。

  匂親王對她說道:「香氣如此濃重,可見你對他已經毫無間隔了。」又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二女公子痛苦之極,但覺置身無所。匂親王又說:「我對你關懷特別深切,你卻『我先遺忘人』①。如此背叛丈夫,乃身份卑賤之人所為。我又不曾和你闊別經年,如何你就變心?你的無情真乃出我意料之外!」此外痛恨之言甚多,筆者不能盡行記錄。二女公子只是一言不答。匂親王越發妒恨了,吟詩曰:

  「汝有新歡香染袖,
  我懷舊誼恨纏身。」

  ﹛① 古歌:「人未遺忘我,我先遺忘人。如此無情者,豈可久相親!」見《古今和歌六帖》。﹜

  二女公子被他如此痛駡,無言可以辯解,只是說道:「哪有此事!」便答詩曰:

  「既有常同衾枕誼,
  豈因細故便分離?」

  吟罷嚶嚶啜泣,那模樣無限可憐。匂親王看了想道:「正因為如此,所以會牽惹那人的心。」妒火越發熾盛起來,自己也不禁紛紛落淚。真是個色情狂啊!二女公子姿色實在非常可愛可憐,即使真個犯了重大過失,對方也不忍全然疏遠她。因此不久匂親王的妒恨漸漸消失,不再責備,反而好言撫慰她了。

  次日,匂親王與二女公子從容睡到日上三竿,方始起身。就在二女公子房中盥洗,吃早粥。匂親王在左大臣家看慣了高麗、唐土舶來的金碧輝煌的綾羅錦繡,現在看到自邸的裝飾,覺得雖是尋常世間之物,卻也十分可親。侍女們的服裝也有穿舊了的,這環境給人沉靜之感。

  二女公子身穿柔軟的淡紫色衫子,上罩暗紅面子藍裡子的褂子。那隨意不拘的姿態,比較起六女公子的全般簇新、富麗堂皇的服飾來,並不覺得遜色。她的溫柔嫵媚的姿色,對匂親王的深恩重愛受之無愧。她的面龐本來豐肥圓滿,近來稍稍清減,顏色越發白嫩,更顯得高尚優雅了。

  原來匂親王以前不曾發現這種香氣時,早就擔心:二女公子的容貌比其他女子優越得多,設想倘有非嫡親兄弟的男子接近她,偶有機會聽到她的聲音,窺見她的相貌,豈能漠然無動於衷,勢必對她發生戀慕之情。他根據自己的好色之心如此推測,所以常常留心察看,往往裝作無意的樣子,查看二女公子身邊的櫥子和小櫃子,裡面有否可做證據的書信。然而一點也找不出來,只找到些寥寥數語的尋常信件,偶然夾雜在其他物件之中。

  他覺得奇怪,常常疑心兩人的關係總不會如此簡單。所以今天發現了香氣而如此猜忌,原是理之當然。他想:「薰中納言的丰采,凡是懂得風情的女子,看見了必然愛慕,哪裡會堅決拒絕呢?這兩人才貌相當,多分是互相愛上了。」因此又是傷心,又是憤怒,又是嫉妒。他對二女公子總是放心不了,所以這一天不曾出門,寫了兩三封信送六條院去。幾個老年侍女便私下譏議:「分別了才多久,積得這許多話!」

  且說薰中納言聞知匂親王閉居在二條院,甚是擔心。他想:「真不該啊!我的用心何等愚蠢惡劣!我本該作為她娘家的後援人去照顧她,豈可忽萌邪念?」便努力扭轉自己的心情,推想匂親王即使寵愛六女公子,也決不會拋舍二女公子。於是替二女公子慶倖。他想起二女公子身邊的侍女所穿衣服已經陳舊,便走到三公主那裡,問道:「母親這裡有沒有現成的女裝?我有個用處,想要幾套呢。」三公主說:「下個月做法事①用的白色服裝,大概已經做好了。但染色的此刻還未置備。你有用處,立刻叫他們縫製吧。」

  ﹛① 每年正月、五月、九月做祈禱。這裡是指九月。﹜

  薰中納言說:「那又何必呢!並不是重要用處,只須現成的就好了。」便吩咐裁縫所的侍女,叫她們拿出幾套女裝來,又添幾件漂亮的褂子,這些都是現成的。此外又取了些不曾染色的綾絹。還有給二女公子本人做衣服的,是薰中納言自己備用的紅色砑光絹,又添上許多白綾。沒有做女裙用的衣料,怎麼辦呢?便加了一條腰帶,在帶上系一首詩:

  「心憐羅帶好,物已屬他人。
  何必縈懷抱,徒勞訴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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