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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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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夕霧左大臣把六條院內的東殿裝飾得輝煌燦爛,一切佈置設備盡善盡美,專等匂親王來入贅。十六夜的團圞明月漸漸上升,而匂親王杳無消息。左大臣等得心焦了,想道:「匂親王對此婚事本來不甚熱心,難道不肯來麼?」心中忐忑不安,便派人去探聽消息。使者回來報告:「親王于今天傍晚從宮中退出,往二條院去了。」左大臣知道他在二條院有情人,心甚不快。設想今夜他如果不來,我將被世人恥笑了。便特派兒子頭中將到二條院去迎接,贈詩一首: 「天上團圞月,清光上我階。 如何宵過半,不見使君來?」 匂親王想不讓二女公子看見他今夜去入贅,怕她看見了心中難過。所以原定從宮中直接赴六條院,只是給她寫了一封信去通知一下。但又非常可憐二女公子,不知她的回信中怎麼說,所以又悄悄地回到二條院來。他看見二女公子姿色非常可愛,不忍拋舍了她而赴六條院去。知道她心情不快,對她說了許多誓不變心的話。明知「不能慰我情」①,也和她一同到窗前觀賞月色。頭中將正在此時來到。 ﹛① 古歌:「更科舍姨山,月色太淒清。望月增憂思,不能慰我情。」見《古今和歌集》。舍姨山在信濃國更科郡。此處引用此歌,意思是不能慰二女公子之情。﹜ 二女公子近幾日來心中愁緒萬斛,然而不欲洩露,努力隱忍,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因此聽見頭中將來到,只當作不知,神色泰然自若,心中實甚痛苦。匂親王聽見頭中將來到,心念六女公子畢竟也很可憐,便準備前往,對二女公子說道:「我去一下立刻回來。你一個人『莫對月明』①。我心緒繚亂,實甚痛苦。」他覺得兩人相對非常難過,就從蔭蔽處走往正殿去。二女公子目送他的背影,努力抑制悲傷之情,然而眼淚紛紛落下,大有『孤枕漂浮』②之感。她自己也很詫異:「原來我也有嫉妒之情,人的心真是不足道啊!」 ﹛① 白居易《贈內》詩:「莫對月明思往事,損君顏色減君年。」 ﹜ ﹛② 古歌:「淚川水量新來漲,孤枕漂浮睡不安。」見《拾遺集》。﹜ 又想:「我姐妹兩人自幼身世孤苦,單靠一個遺世獨立的父親撫養成人,在山鄉度送了悠長的歲月。當時只覺得一年四季總是淒涼寂寞,卻並不知道世間有如此傷心徹骨的憂患。後來連續遭逢了父親和姐姐的喪事,悲慟無限,片刻也不想生存在世。只因命不該絕,苟且偷生直到今天。最近遷來京都,出乎別人意料之外,也參與了富貴尊榮之列,原也不希望長久。但念只要夫妻團圓,總可受到憐愛,因此悲傷之情漸漸消減,平安無事直到今天。不料此次又發生了這意外之事,使我悲痛無極,眼見得我和他的因緣從此斷絕了!我原可作如是想:他畢竟不是像父親和姐姐那樣與我永訣,今後雖然對我冷淡,也總得時時相見。但今夜如此狠心地捨棄了我,使我覺得前塵後事一旦成空,悲慟難忍,不能自已。我好痛苦啊!不過只要生存在世,或許自會……」 她終於轉過念頭,聊以自慰。然而還是一任「舍姨山」的月亮皎皎升空,懷著萬斛愁緒左思右想,直到天明。平時聽見松風徐徐吹拂,比較起荒僻的宇治山莊來,在這裡原是悠閒、平靜而可愛的。但二女公子今夜並無此感,只覺得比柯葉的聲音更加難聽。吟詩云: 「山裡松風秋瑟瑟, 何曾如此惹人愁?」 如此看來,從前在宇治山莊時的哀愁,恐怕她已經忘記了。幾個老年侍女說道:「小姐可回裡面去了。看月亮是不祥的①。啊呀呀!連果物也不吃一點兒,怎麼辦呢?說出來難聽:從前大小姐也不要吃東西,回想起來更覺不祥,真教人擔心啊!」青年侍女們都歎息:「世間憂患真多啊!」又相與議論:「啊呀,怎麼這樣對待夫人啊!總不會就此拋棄了吧。無論如何,從前那麼深厚的愛情,難道會一筆勾銷!」二女公子聽了這些話,心裡很難過,但她想:「現在聽憑他怎麼樣,我抱定主意不說一句話。只是冷眼旁觀,且看下文如何。」大概她不欲讓別人說長道短,想把這怨恨藏在自己一人心中吧?知道前情的侍女互相告道:「可惜啊!薰中納言大人如此深情厚意,當初何不嫁了他呢?」又說:「二小姐的命運真奇怪!」 ﹛① 當時習慣,認為凝視月亮是不吉祥的。﹜ 匂親王一方面對二女公子深感抱歉,但他原是好色之徒,一方面又想盡力討好正在等他的新人,便興致勃勃地打扮,渾身薰足了異常馥鬱的衣香,姿態之豔麗不可言喻。六條院中等候新婿上門,排場之體面更不待言。匂親王起初擔心:「聽說六女公子身體並不小巧纖弱,而是相當壯健的。但不知究竟如何?會不會大模大樣、粗心粗思、毫無溫柔之情而一味倚勢凌人呢?如果這樣,倒是煞風景了。」但見面之後,大概他並不覺得如此,所以對她恩愛很重。秋夜雖已較長,但因他來時已經更深,故不久天就亮了。 匂親王回到二條院,並不立刻到二女公子房中,暫在自己室內休息。一覺醒來,就寫慰問信給六女公子。旁邊的侍女們交頭接耳地議論:「看來恩情不淺呢!」又說:「這裡的夫人真可憐。即使愛情兩方平均,那邊威勢盛大,這裡恐被壓倒呢。」這些不是普通侍女,都是貼身服侍匂親王的人,故對此事深感不滿,發了許多牢騷,殿內充滿了醋味。匂親王本想在自己室中等待六條院回信,但昨晚一夜不曾見二女公子,似覺比往常外宿更加掛念,可憐她不知怎麼樣了,因此連忙來到她房中。 二女公子剛剛醒來,容姿異常嬌美。她看見匂親王進來,覺得躺著不好意思,略微抬起身子。匂親王看見她兩眼微腫,紅暈滿頰,覺得今天比往常更加豔麗,便不知不覺地流下淚來。他默默地向她注視了一會。二女公子難以為情,低下了頭。鬒發如雲,冉冉下垂,姿色畢竟獨擅其美。匂親王心虛膽怯,一時說不出殷勤慰藉的話來。大約他想混蒙過去,故意說別的事:「你為什麼身體一直不好呢?以前你說是天氣炎熱之故,我就盼待天涼。現已到了秋天,而你還是不見好轉,真氣人啊!做了種種祈禱,一點效驗也沒有,卻也奇怪。雖然如此,法事還是繼續舉行為是。找得到法術靈驗的高僧才好!請某僧官來做夜祈禱吧。」說了一篇冠冕堂皇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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