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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夕霧左大臣約略聞知了此事。本來,他決意要把六女公子嫁給薰中納言。他想:「即使薰中納言不肯爽快答應,但只要懇切要求,他終究不會拒否。」現在發生了這件意外之事,他心中非常妒恨。念頭一轉,想道:「匂兵部卿親王對我女兒雖然沒有誠心,然而常常寄給她富有風情的書信,從未斷絕。即使是一時逢場作戲,總有前世宿緣,結果不會不愛她的。嫁給出身低微的尋常人,即使『密密深情不漏水』①,畢竟沒有面子,不能使我滿意。」繼而又發牢騷:「在這人情澆薄的末世,女兒的事情甚可擔心。皇帝尚且要訪求女婿,何況做臣下的,女兒過了青春真沒辦法呢。」此言含有對今上譏諷之意。他就認真地請托妹妹明石皇后玉成六女公子與匂親王之事。

  ﹛① 古歌:「密密深情不漏水,緣何相見永無期?」見《伊勢物語》。﹜

  屢次要求,明石皇后不勝其煩,對匂親王說:「真可憐啊!左大臣多年來如此熱誠地要贅你為婿,你卻與他作難,一味逃避,實在太無情了。做皇子的,運氣好壞全視外戚如何而定。今上常常說起,想讓位給你哥哥。那時你就有當皇太子的希望了。倘是臣下,則正夫人既定,不便分心另娶一人。雖然如此,像夕霧左大臣那樣非常認真的人,也有兩位夫人①,不是兩方和睦相處,毫無妒恨麼?何況是你,如果償我宿願而當了太子,則多娶幾個女子,有何不可呢?」

  ﹛① 雲居雁與落葉公主。﹜

  這一番話與往常不同,說得非常詳細,而且理直氣壯。匂親王心中本來就不是全然無意的,怎麼會當作荒唐之言而斷然拒絕呢?他只是擔心:當了夕霧的女婿,閉居在他那嚴肅刻板的府邸裡,不能像向來那樣任情取樂,倒是很痛苦的。但念過分和這位大臣結怨,確是很不應該,心思便漸漸地軟下來。但匂親王原是個好色之徒,對按察大納言紅梅家女公子的戀情①尚未斷絕,每逢櫻花紅葉之時,常常去信敘情,覺得無論哪位女公子都可愛。就這樣,這一年②過去了。

  ﹛① 匂親王曾戀愛紅梅的女兒。參看第四十三回《紅梅》。紅梅自第四十四回《竹河》以來已升任右大臣。此處為易於辨別,仍用他的舊官名「按察大納言」。 ﹜
  ﹛② 這一年薰君二十四歲,冬十一月中宇治大女公子死。次年二月二女公子遷京都。上回《早蕨》所敘是次年之事。﹜

  次年,二公主喪服期滿。因此議婚之事更是無所顧慮了。也有一些人向薰中納言進言道:「看樣子,只要你開口求婚,今上就會答應。」薰中納言尋思:過分冷淡,只當作不知,也太荒唐無禮了。於是每逢機會,也就隱約吐露求婚之意。今上豈有不睬之理!薰中納言聽人傳說,今上已經定下結婚日期。他自己也已察知今上的意思。然而心中還在悲傷那短命而死的宇治大女公子,無時或忘。他想:「真不幸啊!宿緣如此深厚的人,為何終於不得結為夫婦?」回想過去,但覺莫名其妙。他常常想:「即使是品貌較差的人,只要略微有一點肖似宇治大女公子,我也會鍾情於她。安得昔時漢武帝那種返魂香,讓我再見她一面才好!」他並不盼望和那高貴的二公主結婚的日期早些來到。

  夕霧左大臣趕緊準備六女公子與匂親王的婚事,日子選定在八月內。二條院的二女公子聞之,想道:「果然不出所料!哪裡會沒事呢?我早就料到:像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人,定會遭逢不幸,惹人恥笑。早就知道此人生性浮薄,甚不可靠。但接近以後,倒也看不出無情之相,並且對我立下山盟海誓。今後他另有新歡,對我突然疏遠之時,叫我怎能沉得住氣呢?即使不像身份低微的人那樣和我一刀兩斷,但痛苦之事一定甚多。我身畢竟命苦,恐怕結果非回山中不可了。」

  她覺得做了棄婦回去而被山中人恥笑,比終身閉居在山中更沒面子。違背了亡父生前反復教誡的遺言而輕率地離開了蔓草滋生的山莊,今日始知可恥可痛!她想:「已故的姐姐,從外表看來,什麼事情都隨意不拘,沒有主見,但她心底裡意志堅定,不可動搖。真是了不起的人!薰中納言至今時刻不忘記她,終日悲傷歎息。倘姐姐不死而嫁給了他,恐怕也會遭逢此種事情呢。但她計慮甚深,決不上他的當,千方百計地距遠他,甚至立意削髮為尼。如果她還在世,一定做尼姑了。至今思之,姐姐何等賢明啊!父親和姐姐的亡魂看到我這般光景,定在責我輕率無知了。」她又覺可恥,又覺可悲。然而現已無可奈何,又何必抱怨呢?便隱忍在心,只裝作不知道六女公子之事。匂親王近來對二女公子比往常更加親熱了,無論朝起夜寢,都情深意密地和她談話。又和她誓約:不但今世,生生世世永為夫婦。

  插圖

  〔薰中納言並不答話,立刻走下階去折取一枝美好的菊花,便賦詩奏聞:「若是尋常籬下菊,不妨任意折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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