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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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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中納言吩咐眾侍女準備二女公子遷居之事。又派定那個滿面髭須的值宿人等留守山莊,並命令鄰近自己莊園中人員常來照顧,連日常細事也處理得十分周到。那個老侍女弁君曾說:「我侍奉兩位小姐直到今日,這意外的長壽實甚可惡!老人引人不吉之感,就請大家當作我已不在人世可也。」她已出家當了尼姑。薰中納言定要她出來相見,覺得她很可憐,照例同她講了許多舊話,後來說道:「今後我還想時時來此,只愁無人可與晤談。你能留守山莊,乃大好事,我心不勝欣喜。」不曾說完就哭起來。 弁君答道:「『越恨越繁榮』①的長命,實甚可恨。大小姐又不知為了何事而捨棄了我,使我覺得塵世一切都可悲傷。我的罪障何等深重啊!」便把她所想到的種種事情向薰中納言訴苦,牢騷滿腹,但薰中納言只是善言撫慰。弁君年已老矣,只因當年風韻猶存,故削髮後額際變樣,反而年輕了些,另有一種優雅之相。薰中納言悼念之極,設想當初何不叫大女公子出家。如果出家,壽命或許可得延長。雖是尼姑,倒可相與深談佛道。他多方尋思,竟覺得這老婆子也很可羡慕,便把遮住她身子的帷屏稍稍拉開,細細地和她談話。弁君年紀確已老矣,但言語與風度並不討厭,可見當年高貴身份,猶有遺跡存焉。她愁眉苦臉地對薰中納言賦詩云: 「老淚多如川,但願投身死。 何苦貪殘生,含悲而忍恥!」 ﹛① 古歌:「可恨池中萍,越恨越繁榮。猶似恨伊人,越恨越情濃。」見《源氏物語注譯》。﹜ 薰中納言對她說道:「投身而死,其實罪孽甚重。死者原可到達極樂淨土,但投身自殺者不能,反會沉入地獄中極深的底層,又何苦呢!只要悟得世間一切皆空就好了。」便答她一詩: 「縱有淚如川,任爾投身死, 時刻念斯人,苦戀永不止。 不知到了何生何世,此恨才得稍慰呢!」他的悲哀無有盡期,無心返京,只管茫茫然地耽於沉思。此時日色已暮,但倘肆意在此泊宿,深恐匂親王見怪,卻甚沒趣,便動身返京。 弁君把薰中納言的心思與言語轉告二女公子,悲哀之情越發難於自慰了。眾侍女個個得意揚揚,忙於縫製衣飾。幾個年老的侍女也忘記了自己的醜顏,這樣那樣地打扮,使弁君顯得更憔悴了。她就賦詩訴愁: 「人皆盛飾登天都, 獨有尼僧淚滿襟。」 二女公子答道: 「萍飄絮泊衫應濕, 何異尼僧淚滿襟? 我赴京都,自料難於久住。倘有變故,當隨時還鄉,不會捨棄這故居。如此看來,你我還可會面。但念今後須暫時拋棄你在此孤苦度日,我便無心前往了。惟身為尼僧之人,亦不必終身閉居。還望你體念人世常情,時時入京過訪。」這番話說得非常親切。大女公子生前所常用而可作紀念的器物,都留在山莊中,供弁君使用。二女公子又對她說:「我看你對姐姐的悼念比別人更苦,可知你和她必有特別深厚的前世因緣,便覺你更可親愛了。」弁君聽了這話,越發戀戀不捨,就像孩子一般號哭起來,無法自慰,一任淚如雨下。 山莊中處處打掃乾淨,一切收拾停當。車輛靠近簷前停下。派來迎接的都是四位、五位官員,人數甚多。匂親王定要親迎,但因鋪張太甚,反多不便之處,因此只取私下迎娶的方式。匂親王在宮中等待,不勝心焦。 薰中納言也派了許多人來參加行列。此次迎娶,大體事務由匂親王主辦。內部種種細節,則概由薰中納言調度,照顧無微不至。室內眾侍女及室外奉迎人員都催促動身:「天色將暮了!」二女公子心情慌亂,不知前途到達的是何等去處,只覺得心情異常悲傷。和二女公子同車的侍女大輔君吟詩云: 「人生在世能逢喜, 幸未投身宇治川。」 吟時笑容滿面。二女公子聽了想道:「她和尼姑弁君心情大不相同。」未免心中不快。另一侍女吟詩云: 「昔年永訣情難忘, 今日榮行樂未央。」 二女公子想道:「此二人皆已供職多年,對姐姐都很忠誠,豈知今已如此變心,不復談起她了。世間人情澆薄,甚可恨也。」她竟懶得說話了。 從宇治入京,道裡甚遙,山路險峻。二女公子看到這光景,想起匂親王過去難得來訪,她一向恨他薄情,今日始知確也難怪,對他稍稍諒解。初七夜的月亮清光皎潔地升上天空,四周雲霞燦爛。二女公子從未遠行,看了這夜景不免痛苦,終於悲傷起來,獨吟云: 「閑觀明月東山出, 為厭紅塵又入山。」① ﹛① 此詩暗示她自己出山後,將來或許又將歸山。﹜ 境遇變更,不知結果如何,心中不安。前途甚可擔心。回思過去多年之間,其實何必憂愁苦悶呢?她恨不得年光倒流、回復昔日才好。 黃昏過後到達二條院。她從來不曾見過這等壯麗的宮殿,但覺神移目眩。車輛進入「三軒四軒」之中,匂親王已經等得不耐煩,親自走近車旁,扶二女公子下車。殿內裝飾煥然一新,設備應有盡有。連眾侍女的房室,也顯然是由匂親王自己用心佈置的,真可謂盡善盡美了。世人起初不知道匂親王對二女公子待遇厚薄如何,忽然看見如此排場,方知其愛情實在不淺。大家不勝驚歎,羡慕二女公子納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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