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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


  匂親王也同他商量二女公子遷居京都之事,薰中納言說:「若能如此,實甚可喜!不然彼此都很痛苦,連我也覺得自己有過失。我要尋求我所永不忘懷的那人的遺愛,除了這人以外更有誰呢?故關於此人日常一切生活,我自認是保護人。但不知你是否會猜疑耳。」便把大女公子生前薦妹自代、請他勿視妹為外人之意,略略向他說明。但關於「岩瀨森林內郭公」①似的那一夜對面共話之事,則秘而不宣。只是心中尋思:「我如此思念大女公子,無以自慰,她的遺愛只此一人。我正該像匂親王一般當她的保護人才好。」他越發後悔了。然而又想:「如今後悔莫及。常常如此想念她,深恐發生荒謬的戀情,為人為己兩皆不利,豈不愚哉!」便斷絕了念頭。又想:「雖然如此,她遷居京都以後,真能照拂她的,除我而外更有何人?」就幫助匂親王準備遷居之事。

  ﹛① 古歌:「岩瀨森林內,郭公莫亂啼!啼時人憶別,相戀更增悲。」見《萬葉集》。又:「君若戀我時,來見豈不好。何必托人傳言語,猶似岩瀨林中郭公鳥!」見《花鳥餘情》。但此處引用此二歌,皆不恰當。據《湖月抄》說:「岩瀨」(地名)與「托人傳言」發音相同。此處引用此句,是不托人傳言而對面共話之意。﹜

  宇治山莊裡也忙著準備遷居,向各處物色了一些容貌姣好的青年侍女及女童,人人笑逐顏開。惟二女公子想起今後遷居京都,這「伏見邑」「荒蕪甚可惜」①,心中非常難過,終日愁歎不已。雖然如此,卻又覺得堅決拒絕而定要閉居在這山莊裡,亦無甚意義。匂親王常常來信訴恨:「如此分居兩地,深緣勢將斷絕。不知小姐做何打算?」這話也有些道理。二女公子心緒繚亂,不知如何是好。

  ﹛① 古歌:「籲嗟我終身,應住伏見邑。倘使遷居去,荒蕪甚可惜。」見《古今和歌集》。伏見是地名,今用以比擬宇治。﹜

  遷京日期選定在二月初旬。看看日子漸近,二女公子留戀山莊中花木向榮的美景,又念身如拋舍了峰頂的春霞而遙去的鴻雁①,而所到之處又不是永久的住家,倒像旅舍一般,這是何等失卻體面而惹人恥笑之事!因此顧慮多端,懷著滿腹煩悶,憂愁度日。姐姐的喪期已滿,應該脫卻喪服,到川原去舉行祓禊,但又覺過於薄情。她心中常想,也常向人說出:「我自幼喪母,記不起母親面貌,不覺得戀念。姐姐是代母親的,我應該穿深黑色喪服。」然而喪禮中沒有這種制度,為此常感不滿,悲慟無限。薰中納言特派車輛、前驅人員及陰陽博士到宇治來,以供祓禊之用。並贈詩云:

  「日月無常相,悲歡任宿緣。
  才將喪服制,又把彩衣穿。」

  ﹛① 古歌:「拋舍春霞遙去雁,多應慣住沒花鄉?」見《古今和歌集》。﹜

  真個送了各種美麗的彩衣來。又有遷居時犒賞眾人的物品,雖不十分隆重,卻也按照各人身份,考慮非常周到,這份賀儀實甚豐厚。眾侍女告二女公子:「薰中納言大人處處不忘舊情,其誠懇實甚難得。親兄弟也不會如此關切呢!」幾個老年侍女對風情已不感興趣,但覺受此重賞,真心感激。年輕的侍女相與告道:「過去二小姐常得和他會見,今後居處各異,不易得見了。不知二小姐將何等掛念他呢。」

  薰中納言自己于二女公子喬遷前一日清早來到宇治,照例被招待在那客室裡坐憩。他獨自思量:「如果大女公子在世,現在我已和她相親相愛,我將趁先迎接她進京去了。」便歷歷回憶大女公子容貌、言語和性情。又想:「她雖然不曾容允我,畢竟並不厭惡我,從來不曾嚴詞厲色地拒絕我。正因我自己脾氣古怪,以致造成障礙。」他輾轉尋思,不勝悲痛。忽然想起這裡的紙隔扇上有一個洞,他從前曾經從這裡偷窺,便走近去看。但見裡面簾子掛下,一點也看不見。室內眾侍女懷念大女公子,都在吞聲飲泣。二女公子更是淚如泉湧,無心計慮明日遷居之事,只是茫然若失地躺著。

  薰中納言叫侍女向她傳言:「連月不曾奉訪,其間憂愁苦恨,難以言傳。今日擬向小姐略陳一二,俾得稍慰寸心。務望照例接見,請勿見拒為幸。不然,我猶似流落異國,越發痛苦了。」二女公子頗感為難,說道:「我並不想使他傷心。不過哎呀!我的心情如此惡劣,深恐言語錯亂,應對失禮,實甚擔心。」眾侍女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對人不起的!」於是在里間的紙隔扇旁邊和他晤談。

  薰中納言風度之優美,令人看了自感慚愧。許久不見,越發漂亮,容光煥發,動人心目。丰采與眾不同,啊呀,何等可喜的人兒啊!二女公子看見了他,竟回想起片刻不忘的亡姐的面影來,不勝悲傷。薰中納言對她說道:「我對令姐的懷念,一言難盡。惟今日乃喬遷之喜,自應忌諱。」便不談大女公子之事。接著說道:「今後不久,我即將遷往小姐新居附近①。世人說起親近,有『不避夜半與破曉』之諺。小姐今後無論何時有何需要,務請隨意吩咐,不可客氣。我只要生存於世,無不竭誠效勞。不知小姐意下如何。世間人心種種不同,小姐得不視此言為唐突乎?我亦不敢妄自斷言也。」

  ﹛① 二女公子遷居二條院,薰君遷居新築的三條宮邸。﹜

  二女公子答道:「我實在不想離開這故居。你雖說遷往我新居附近,但我心緒繚亂,無言可以奉告。」她說時每一句話尾音消失,態度非常可憐,與大女公子十分肖似。薰中納言想道:「我自心沒有主意,致使此人為他人所得。」非常後悔,然已無可奈何,便不提那一夜之事,裝作忘記的模樣,泰然坐著。

  庭前幾樹紅梅,香色都甚可愛。黃鶯也不忍飛過,頻頻啼囀。何況悲歎「春猶昔日春」①的兩人的談話,在這時候異常淒涼。春風吹入室內,花香和貴客的衣香雖非柑橘之香②,亦可令人追念往昔。二女公子回憶姐姐在世之時,為欲消遣岑寂,為欲安慰憂辛,常常專心一意地賞玩紅梅。不堪追慕之情,遂吟詩曰:

  「山鄉風凜冽,愁殺看花人。
  香色依然好,花前不見君。」

  ﹛① 古歌:「月是前年月,春猶昔日春。獨憐身似舊,不是舊時身。」見《古今和歌集》。 ﹜
  ﹛② 古歌:「時逢五月聞柑橘,猛憶伊人舞袖香。」見《古今和歌集》。﹜

  吟聲隱約可聞,詞句斷斷續續。薰中納言覺得非常可親,立即奉答一絕:

  「曾傍梅花宿,花容似往年。
  但愁移植處,不在我身邊。」

  不禁眼淚奪眶而出,便裝作若無其事地偷偷揩拭,不再多言,只是告道:「且待遷京之後,再行奉訪,效勞一切。」說罷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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