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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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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蔽天,竟日不息。薰中納言悵望沉思,直到黃昏,世人所厭惡的、十二月的月亮,高照在明淨如水的碧空中。他就卷起簾子,舉頭望月,又「欹枕」①而聽那邊山寺中宣告「今日又空過」②的隱約的晚鐘聲。即景賦詩云: 「人世無常難久住, 擬隨落月共西沉。」 ﹛① 白居易《香爐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詩中句云:「遺愛寺鐘欹枕聽,香爐峰雪撥簾看。」 ﹜ ﹛② 古歌:「山寺晚鐘聲隱約,傷心今日又空過。」見《拾遺集》。﹜ 此時北風甚烈,擬即命人關上板窗,忽見水面的冰像鏡子一般反映著四周的山峰,月光清麗,夜景極美。薰中納言想道:「京中新建的三條宮邸富麗堂皇之極,但總覺沒有這種清雅之趣。若得那人壽命稍稍延長,我便可和她共賞。」他反復思量,肝腸欲絕,又吟詩曰: 「擬入雪山尋死藥, 從今免得苦相思。」 他希望遇到那個教半個偈的鬼①,便可以求法為由,將身投與鬼吃。這真是一種怪誕的道心。 ﹛① 雪山童子遇鬼,向之求法。鬼唱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下半尚有二句,鬼因肚饑,唱不出了。童子問:「欲食何物?」鬼曰:「欲食血肉。」童子曰:「教我下半,我身即與你吃。」鬼續唱曰:「生滅滅已,寂滅為樂。」童子乃將此四句偈書之石壁,投身喂鬼。此故事見《阿含經》及《涅槃經》。﹜ 薰中納言召喚眾侍女到身邊來,對她們講種種話。態度非常優雅,語調從容,含義深長。眾侍女瞻仰丰采,年輕者心馳神往地愛慕他的美貌,年老者深為大女公子惋惜悲傷。有一個老侍女告道:「大小姐病勢日漸加重,是因為她看見匂親王態度意外冷淡,擔心二小姐被世人譏笑。但她不欲使二小姐知道她如此擔心,只是獨自心中痛恨人世。在這期間,她連果物也不吃一點,身體就日漸衰弱了。大小姐表面上看來對諸事並不過分操心,而心底裡深奧無限,無論何事都要仔細思考。她為二小姐的事一味憂惱,悲歎自己不該連親王大人的遺誡也違背了。」她又追述大女公子生前常說的話,聞者無不掩面哭泣,悲傷不已。 薰中納言回想:「此乃我太糊塗,致使大女公子無端遭此憂惱。」他恨不得挽回以前的過錯。推而廣之,覺得人世一切都可怨恨。便專心一志地誦經念佛,準備通夜不睡,直到天明。在夜色甚深、雪風凜冽之時,忽聞門外人聲嘈雜,又聞馬嘶。法師等人都很驚詫:「如此嚴寒的夜半時分,不知何人踏雪而來。」但見匂親王穿著旅裝,滿身濡濕,十分狼狽地走了進來。薰中納言聽到叩門聲,知道是匂親王,便走進隱藏之處去躲避了。 匂親王知道大女公子七七之期還有數日未滿,但因思念二女公子不勝其苦,便不顧風雪寒威,半夜裡趕到宇治來。這誠意應可抵償近月來疏慢之惡,然而二女公子不肯和他見面。因為她想起姐姐為此人而憂憤成疾,深感恥辱。姐姐不曾看見此人回心轉意,就此死去,今後即使此人改過自新,亦無補於事了。眾侍女都來勸請,說理應接見。二女公子才答應隔著屏障晤談。匂親王向她訴說月來怠慢的原因,言語滔滔不絕。二女公子茫茫然地聽他說。 匂親王看見此人也已奄奄一息,深恐她將步姐姐後塵,覺得非常抱歉,又很擔心。他今天是不顧母后將來譴責,拼著性命而來的。因此苦苦請求:「撤去屏障吧。」二女公子只答一語:「且待我神志清醒些……」終不肯和他對面。薰中納言聞此情狀,召喚幾個解事的侍女來前,對她們說:「匂親王違背初心,近幾月來態度冷淡,固然罪無可逭,難怪二小姐怨恨。但懲誡亦有限度,不可過分傷情。匂親王不曾受過如此冷遇,定然非常痛苦。」他私下叫侍女去向二女公子勸說。二女公子聞之,覺得此人也如此用心,叫我越發可恥了,便置之不答。匂親王說:「如此待我,實太無情。從前的山盟海誓都忘記了!」他頻頻歎息,空度時光。此時夜色淒涼,風聲慘烈。他唉聲歎氣地獨自躺著,雖是自作自受,畢竟也很可憐。二女公子便又隔著屏障和他晤談。匂親王向諸佛菩薩賭咒起誓,保證永遠不變初心。二女公子想:「他怎麼會順口說出這一大套話來?」反而覺得討厭。但她此時心情,和恨別傷離時有所不同。看到匂親王那可憐的模樣,心腸自然發軟,不能漠然地不睬他了。她茫茫然地聽了一會,隱隱約約地念一首詩: 「回思往昔都無信, 預約將來怎可憑!」 匂親王反而悲憤填胸了,答道: 「但念將來時日短, 目前應不背儂心。 世間萬事皆空,無常迅速,請勿使我因遭人怨恨而罪孽深重啊!」又用許多話安慰她。二女公子答道:「我心情非常惡劣……」便退入內室去。匂親王也顧不得旁人譏笑,悲傷愁歎直到天明。他想:「她的怨恨確是難怪。然而太不顧人面子,令人傷心落淚。可知她心中何等悲憤。」他左思右想,覺得二女公子實在可憐。 薰中納言久住於此,形同主人,隨意呼喚侍女。許多侍女替他料理膳食。匂親王看了覺得可哀而亦複可笑。薰中納言面龐非常蒼白而瘦削,常常茫然若失地耽入沉思。匂親王很可憐他,鄭重地向他慰問。大女公子逝世情狀,言之雖然無益,但薰中納言很想向匂親王訴說。既而覺得訴說起來心甚頹喪。又恐匂親王笑他執迷不悟,因此對他很少說話。薰中納言每天哭泣。日子既久,面貌也變了相,卻反而比前更加清秀了。匂親王想道:「此人倘是女的,我必然會動戀慕之心。」這原是他的怪僻的邪念,但他因此而擔心起來,打算在不受他人譏議及怨恨的情況下叫二女公子移居到京都去。二女公子對他如此無情,倘被父皇母后聞知,實甚不利,因此他很擔心,決定今天就返京都。他對二女公子熱誠地說盡了千言萬語。二女公子也覺得冷淡使他難堪,想回答他幾句話,然而終於不能舒懷。 到了歲暮,即使不是此種荒僻之處,天色也異乎尋常。宇治山中自不必說,沒有一天晴明,風狂雨橫,積雪不消。薰中納言晨夕悵惘沉思,心地渾如夢境。大女公子斷七之日,大做功德,非常體面。匂親王也致送隆重吊儀,又齋僧佈施。薰中納言終不能久居此間而愁歎直到新年。各處親朋,也都怪他閉居山中,久無音信。如今已過斷七,自然非返京不可,但悲痛之情難於言喻。他住在這裡期間,出入人數眾多。今後離去,此間勢必冷清,因此眾侍女不勝悲傷。她們回憶目睹大女公子逝世而驚呼痛哭之時,覺得現在雖然安靜,反比那時更加痛苦。她們都說:「從前每逢興會,常蒙他惠然來訪。此番久居山莊,朝夕得仰尊顏,似覺比前更加溫柔多情。無論閒情細事,或生計大事,都蒙他悉心照料。自今以後不能再見他了!」大家流下淚來。 匂親王遣使送信與二女公子,信中有言:「常思入山相會,每苦困難重重。擬請遷來京都,卜居敝邸附近。一切手續,均已辦妥。」這是因為:明石皇后聞知匂皇子與二女公子之事,推想薰中納言對大女公子如此痛苦地悼念,可知其妹定非凡俗之女,因而匂皇子傾心愛慕。她可憐匂皇子,便悄悄對他說道:「你可教二女公子遷居二條院來,以便時時相會。」匂親王疑心母后以此為藉口,欲命二女公子替大公主當侍女。但念今後時時得與二女公子相見,實甚可喜。因此寫這信與二女公子。薰中納言聞知此事,想道:「我營造三條宮邸,本想給大女公子居住。大女公子既死,我正想迎二女公子來居,當作她的替身呢。」回想前情,不勝悵惘。至於匂親王所懷疑于他的,他認為全然不近情理,絕不起這念頭。他只是想:「能代父母照顧她的,除了我以外更有何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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