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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


  薰中納言向她詳述那天匂親王過門不入的原由,表明非出本意。最後勸道:「務請寬心靜待,切勿悲傷怨恨。」大女公子答道:「舍妹亦並不何等怨恨。只是先父在世之時,屢次訓誡我們切勿結婚,如今想起了不免傷心耳。」說罷似聞泣聲。薰中納言十分同情,覺得自己也很難以為情,便說道:「世間無論何事都不簡單,未可率爾推斷。君等不悉世情,難免偏執己見,空勞怨恨。務請強自鎮靜!我確信此事可保無慮。」他回想對他人之事也如此關懷,自己覺得納罕。

  大女公子每到夜間,病勢必沉重些。今夜有個陌生客人坐在近旁,二女公子替姐姐擔心。侍女們便去對中納言說:「還請依照向例,到那邊請坐。」中納言答道:「今天我是掛念大小姐病狀,不顧一切特地來探望的。你們趕我出去,太不講情理了。試問除我而外,誰能誠心誠意地遠來問病呢?」他就出去和老侍女弁君商談,吩咐她開始舉辦祈禱。大女公子聞之頗感不快,自念此身早已情願死去,又何必祈禱。又念辜負美意而斷然拒絕,亦太乏味。她畢竟希望長命,此心亦甚可憐。

  次日,薰中納言說:「今天小姐病狀好些了吧?但願能同昨天一樣和我晤談。」侍女便向大女公子傳言。大女公子說:「我連日患病,今天甚覺痛苦。中納言既然如此要求,就請他進來吧。」薰中納言不知大女公子的病究竟吉凶如何,心中十分悲傷。看見她今天態度比往常親切,反而焦灼不安起來。便靠近病床,對她談了許多話。大女公子說:「我痛苦不能作答,且待病勢稍減時再談。」她的聲音非常微弱而悲哀,薰中納言覺得無限傷心,悲歎不已。但他終不能徒然地滯留在此,雖然非常擔心,也只得準備回京。臨行他說:「這等地方畢竟不可久居。還不如以遷地療養為由,移居適當的處所吧。」又叮囑阿闍梨盡心祈禱,然後告別回京。

  薰中納言的隨從中有一個人,不知何時早就和這裡的一個侍女結緣。兩人談話之時,男的告訴女的:「匂親王已被皇上軟禁,今後不許微行出遊,必須閉居宮中了。又聘左大臣家六女公子為他的妻室。女家早年就有此意,故親事一拍即合,年內就要舉行婚禮。匂親王對此親事全然不感興趣,雖然閉居宮中,還是一味縈心于浮薄之事。皇上和皇后屢次訓誡,他終不聽從。我們的主人呢,畢竟和別人大不相同,他過分嚴肅,別人都討厭他。只有到這裡來,你們都敬愛他。外人都說這種深情決非尋常可比呢。」這侍女又將這話轉告她的同伴:「他說如此這般。」

  大女公子聞之,越發傷心失望了。她想:「妹妹與此人緣盡於此了。原來他愛上妹妹,是未曾娶得高貴妻室期間的逢場作戲,只因顧慮薰中納言等責他薄情,故只在言語上假裝多情而已。」這樣一想,她也顧不上怪怨別人薄情,但覺自己越發置身無地,神思昏亂,便倒身躺下。她本已衰弱不堪,現在更不希望長生於世了。旁邊雖然沒有客氣的人,但自覺無以為顏,不勝痛苦,便裝作不曾聽見那侍女的話,獨自就寢了。此時二女公子在旁,由於「愁悶時」①而打瞌睡。她的姿態非常可愛:以肘代枕,沉沉入睡。鬒發如雲,堆積枕畔,這景象異常美麗。大女公子向她注視了一會,歷歷回想起父親的遺誡,不勝悲戚。她反復思量:「父親沒有罪障,不至於墮入地獄吧。無論在何處,務請迎接我到父親所在的地方去吧!父親把我們這兩個苦命的女兒拋舍在世間,連夢也不曾托一個呢!」

  ﹛① 古歌:「昔年依慈母,曾聞戒晝寢。但逢愁悶時,瞌睡苦難禁。」見《拾遺集》。此處引此古歌,暗示她忘記了八親王的遺誡而結婚。﹜

  夕暮天色陰沉,冷雨霏霏。朔風凜冽,落木蕭蕭,其音淒涼無比。大女公子躺在床上,歷歷回思往事,緬想將來,其神情異常優雅。她身穿白色衫子。頭髮雖然久不梳理,但一絲不亂,光豔可鑒。日來久病,臉色略帶蒼白,反而更增清麗。那含愁凝睇的美容,應請知情識趣者來鑒賞。晝寢的那人被狂亂的風聲驚醒,坐起身來。她身穿棣棠色和淡紫色的衣衫,色彩非常鮮麗。兩頰微紅,仿佛染著胭脂,容顏實甚嬌豔,全無半點愁容。她對姐姐說:「我适才夢見父親,他滿面愁容,在這裡環顧四周。」大女公子更加悲傷,說道:「自從父親亡後,我常想在夢中拜見,豈知一次也不曾見過。」於是兩人相對而哭。大女公子想:「近來我日夜思念父親,或許他的靈魂在這裡徬徨,亦未可知。我很想到他那裡去。但我等罪孽深重,不知是否能去。」她竟在計慮後世之事了。她很想得到中國古代的返魂香①。

  ﹛① 傳說:漢武帝燒返魂香,李夫人的靈魂出現。﹜

  天色全黑之後,匂親王派人送信來了。在這時候,此事亦可聊以慰情。二女公子並不立刻拆看來信。大女公子對她說道:「還是鎮靜下來,坦率地回他一封信吧。我倘就此死去,恐有比此人更荒唐的人來纏擾你,很可擔心。但得此人不忘舊情,偶通音問,別人就不敢胡行妄為了。故此人雖然可恨,亦有可賴之處。」二女公子說:「姐姐想捨棄了我而先死,太無情了!」她不禁掩面而泣。大女公子說:「父親死後,我片刻也不想留在世間。只因命運限定,所以苟延至今。我之所以貪戀今日不知明日的世壽而惜此生命,無非是為了你呀!」便命人拿燈火來看信。其信照例寫得非常詳細,內有詩云:

  「朝朝凝望處,同是此天空。
  何故逢陰雨,愁思特地濃?」

  此詩襲用古歌中「何曾如此濕青衫」①之意,是老生常談。大約匂親王以為聊勝於無,所以勉強詠成此詩。大女公子越發覺得可恨了。然而匂親王是個世間稀有的美男子,加之為欲引人注目,常常裝出風流俊俏之相。故年輕的二女公子被他迷住,亦屬當然之理。一別多時,不免使她戀念。她常常回心轉意,想道:「他曾對我立下如此懇摯的山盟海誓,無論如何總不會就此斷緣吧。」匂親王的使者催索回信,說「今夜必須返命」。經眾侍女勸請,二女公子僅答覆了一首詩:

  「深山秋寂寂,霰雪已飄零。
  悵望長空色,朝朝添暗雲。」

  ﹛① 古歌:「十月年年多苦雨,何曾如此濕青衫!」見《源氏物語注釋》。﹜

  此時正是十月底,故詩中如此說。匂親王想起不到宇治已有一個多月了,心甚焦灼。他夜夜想走,而故障甚多。今年的五節舞會來得很早①,宮中喧嘩擾攘,甚是紛忙。匂親王並非有意不去,但終於未能走訪,遙想山莊中人望穿秋水了。他在宮中雖然有時和侍女們調笑,但時時刻刻不忘二女公子。關於左大臣家的親事,明石皇后對他說道:「你終當有個名正言順的妻室。此外你倘有欲得之人,也不妨迎娶入宮,定當予以優遇。」匂親王拒絕:「請暫緩,尚須考慮。」因為他真心欲使二女公子不遭苦厄。但山莊中人不知道他這一片誠心,只是隨著日月而增加悲傷。薰中納言也覺得匂親王的輕薄出乎意外。他萬萬想不到如此演變,真心地為二女公子惋惜。他幾乎絕不去訪晤匂親王了。但他關懷山莊中的女公子,屢次前往探訪。

  ﹛① 五節舞會規定在十一月中的第一個醜日開始舉行,故遲早每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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