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二八〇


  匂親王在歸途上只管回想二女公子惜別傷離的嬌容,竟想不顧體統,中途折回。然而恐被世人譏評,只得忍痛返京。今後欲再度偷訪,很不容易了。他回京之後,每日寫信送往宇治,源源不絕。宇治的人由此推想他的愛情是真摯的。然而久不來訪,大女公子不免憂愁起來,她想:「我自己雖然決心不植這種愁根,卻比自己的事更感痛苦。」但她知道妹妹本人一定更加悲傷,所以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只是獨身之志益堅,她想:「至少我自己不要遭受這種苦患。」

  薰中納言推想宇治的女公子一定望穿秋水。追思起來,這正是他這媒人的過失,便覺十分抱歉。因此他不斷地訪問匂親王,探察他的心情。他看見匂親王相思甚苦,知道不會斷緣,便放心了。九月十日左右,山野景色的淒涼可想而知。有一個傍晚,天色暗淡,風雨欲來,層雲密佈,陰沉可怕。匂親王心情特別惡劣,默坐沉思,一籌莫展,一心想赴宇治而不敢決行。薰中納言猜測到他的心情,就在這時候來訪問了。他口吟「初秋風雨暴,山裡複如何」①的古歌,用以打動他的心。匂親王不勝之喜,便勸他同行。於是照例兩人共乘一車出發。入山越深,越是想見山中人心情更多痛苦。兩人一路上所談的只是宇治兩女公子的苦況。

  ﹛① 古歌:「初秋風雨暴,山裡複如何?遙想山居者,青襟淚亦多。」見《新千載集》。﹜

  黃昏時分,四周更見沉寂,加之冷雨瀟瀟,這秋景異常淒涼。衣衫被雨沾濕,衣香越是馥鬱,似非人世之香。這樣的兩個人聯袂偕來,山中人安得不驚喜相迎呢!眾侍女近來常因親王不來而嘖有怨言,但此時全然忘卻,大家笑逐顏開,連忙佈設客座。早先這裡的老侍女從京中找尋兩三個曾在貴族邸內當差的女兒和侄女,叫她們來此服侍二女公子。這些淺薄的少女向來看不起這孤寂的山莊,此時看見貴客臨門,大家吃了一驚。大女公子此時看到匂親王光臨,也很歡喜。然而看見那個愛管閒事的薰君跟著他同來,卻覺得可羞,並且有些討厭。但她把薰中納言的雍容沉著的氣概和匂親王比較一下,便覺匂親王終不及他的穩重,薰中納言畢竟是個世間難得的男子。

  山鄉生活雖然簡陋,也盡力隆重地款待這位嬌客。而對於薰中納言,則看作主人方面的人,隨意不拘地應付。只引導他到臨時設備的客堂裡,不使他接近內室。薰中納言覺得這待遇太冷淡了。大女公子知道他懷恨,很可憐他,便和他隔著屏門晤談。薰中納言憤憤不平地說:「老是這樣疏遠我,實在是『戲不得』①了啊!」大女公子雖然漸漸瞭解薰中納言的性情,但她為了妹妹的事,已經歷盡憂傷,因此更加確信結婚是一件苦事,決心獨身到老,無論如何也不肯以身許人。她想:「這人現在雖然可憐,但倘嫁給了他,將來一定為他受苦。與其如此,還不如彼此客來客去,永遠保持純潔的友情。」她的主意更堅決了。

  ﹛① 古歌:「欲試忍耐心,戲做小離別;暫別心如焚,方知戲不得。」見《古今和歌集》。﹜

  薰中納言向她探問匂親王的情況,大女公子雖不明言,但不出薰中納言所料,向他隱約暗示憂慮之情。薰中納言覺得抱歉,便把匂親王如何想念二女公子、自己如何留意探察匂親王心情等事告訴了她。大女公子對他談話也比往常誠懇。她說:「且待可慮之期過去,心緒安靜之時,當再奉告詳情。」其態度並不冷淡可憎,然而屏門關閉得很嚴。薰中納言想道:「我倘強把屏門拉開,她定然非常痛恨。料想她決不會另有所思而輕忽地愛上別人。」這個性情沉著的人雖然滿腔熱戀,終於努力鎮靜下去。只是怪怨她道:「隔著屏門談話,很不痛快,我心苦悶之極。但願能像上次一樣晤談。」大女公子答道:「我比以前更加『憔悴深可恥』①了。生怕你看見了心生厭惡。我還是顧慮到這一點,自己也不知道出於何心。」說時帶著笑聲。薰中納言覺得異常可親,說道:「我被你這種心情拖延著,不知此身結局如何呢。」說罷歎息不已。這一晚終於像山鳥一般分株獨宿到了天明。

  ﹛① 古歌:「憔悴深可恥,朝朝對鏡顰。縱然睡夢裡,亦不願逢君。」見《古今和歌集》。下文「出於何心」,暗示對他仍懷好感,故不欲使他看見醜顏。﹜

  匂親王想不到薰中納言是獨宿的,對二女公子說:「中納言被當作主人看待,十分舒服,很可欣羡呢。」二女公子聽了很懷疑,不知他和姐姐究竟有何關係。匂親王千難萬難,好容易到了這裡,想起不久即將離去,心中苦未饜足,因此也很愁悶。但兩女公子不解他的心情,她們只管悲歎:「不知這段姻緣究竟如何,將來是否被人恥笑?」可知戀愛真是一件苦心勞思之事啊!

  匂親王意欲偷偷地將二女公子遷往京中,然而找不到適當的住處。六條院中呢,有夕霧左大臣佔據一方。左大臣想盡辦法,要把第六位女公子嫁與匂親王,而匂親王置之不理。因此他懷恨在心,常常毫不容與地譏評匂親王的浮薄,並且向皇上和皇后愁訴。因此之故,匂親王如果正式迎娶這毫無聲望的宇治二女公子為夫人,則可顧慮之處甚多。這二女公子倘是一個尋常的情婦,則不妨叫她在宮中當差,反而容易處置。但匂親王不便以尋常情婦待她。他設想:將來父皇退位,他的哥哥即位,他依照父皇、母后的意旨當了皇太子,那時這二女公子便可充當女禦,佔有高人一等的地位。目前他一味做繁榮幸福的夢想。然而未能實現,心中甚是痛苦。

  薰中納言把今春遭了火災的三條宮邸重新建造,準備像模像樣地迎娶宇治大女公子同居。他想:「我當臣下的,畢竟自由得多。匂親王如此痛苦地想念二女公子,而只能提心吊膽地偷期相會,弄得彼此都很苦惱,實在十分可憐。我想索性把他們私通之事告訴了皇后和皇上。那時匂親王暫時被人紛紛議論,雖然略感煩惱,但為二女公子計,是有利而無害的。像現在這樣一夜也不得從容相聚,實在是痛苦的啊!我想使二女公子當一位堂堂的親王夫人才好。」他這企圖並不十分保守秘密。到了更衣節①,他想:「除我之外,有誰顧念宇治的女公子呢?」便把三條宮邸落成後移居時備用的帳幔等物,悄悄地送往宇治,讓她們先用。又吩咐乳母等特地為宇治的侍女們新制種種服裝,一併送去。

  ﹛① 十月初一日為更衣節,改用冬裝。﹜

  十月初,薰中納言想起宇治的魚梁上風景正好,便勸請匂親王前往觀賞紅葉。隨從者只是親王所親近的人,以及殿上人中親王所嘉許的幾個人,原擬做小規模旅行。然而皇子的威勢極盛,這消息自然廣泛傳播。於是左大臣夕霧的公子宰相中將也來參加了。但其中高級官員只有這宰相中將和薰中納言二人,此外僚屬則人數甚多。

  薰中納言寫信給宇治的女公子,其中有這樣的話:「……當然須至貴處泊宿,務請先做準備。前年同來看花諸人,此次亦乘機前來,或將借避雨之名造府。幸勿使芳姿展露人前……」信中敘述甚詳。宇治山莊中便更換帷簾,打掃各處,清除積集在岩石間而朽腐了的紅葉,又除去蔓生在池塘中的水草。薰中納言派人送來許多佳美的果物和肴饌,又遣送幾名相當的服役人員。兩女公子覺得不好意思,然而無可奈何,只得認為這也是前世註定之事,便接受了他的惠贈而靜候貴客光臨。

  匂親王的遊船在宇治川中往返上下。船中演奏美妙的音樂,山莊裡也能聽到。船中情狀隱約可以望見,故山莊中的青年侍女都走出岸邊來觀看。雖然不能看到匂親王本人,但能望見這遊船頂上裝飾著紅葉,像錦繡一般華麗。聲聲奏出的音樂隨風飄來,氣勢十分浩大。世人對皇子奉承異常殷勤,連私人出遊時也如此體面。眾侍女望見了這盛況,想道:「真了不起啊!即使一年只有七夕相逢一度,也要歡迎這光明的牽牛星。」遊覽中準備賦詩,故有幾位文章博士隨駕同行。

  黃昏時分,停舟泊岸,一面奏樂,一面賦詩。諸人頭上插著顏色或深或淡的紅葉,共奏《海仙樂》。人人喜形於色,獨有匂親王懷著「何故人稱近江海」①的心情。他遙念山莊中的二女公子抱恨如何,對一切都心不在焉。諸人各出適合時地的題目,相與賦詩吟誦。薰中納言想等待眾人稍稍靜息之時,赴山莊訪問,並將此意告知匂親王。正在此時,宰相中將的哥哥衛門督奉了明石皇后懿旨,帶了一大批隨從人員,威武堂皇地趕上來了。原來皇子離都出遊,即使是微行,消息也自會不脛而走,成為後世援例。何況匂親王此次隨從帶得不多,突然啟行。明石皇后聞之大驚,因此吩咐衛門督帶了大批殿上人趕來。這形勢實甚尷尬,匂皇子和薰中納言都暗中叫苦,大家意興索然。但不瞭解二人心事的人,管自飛觴醉月,亂舞高歌,直到東方既白。

  ﹛① 古歌:「四處不見海藻生,何故人稱近江海?」見《後撰集》。日語中「海藻」與「相見」同音,「近江」與「相逢」同音。故等於說:「這裡不生叫作『相見』的植物,為何人稱這海謂『相逢』?」﹜

  插圖

  〔匂親王的遊船在宇治川中往返上下。船中演奏美妙的音樂,山莊裡也能聽到。船中情狀隱約可以望見,故山莊中的青年侍女都走出岸邊來觀看。〕

  插圖

  〔雖然不能看到匂親王本人,但能望見這遊船頂上裝飾著紅葉,像錦繡一般華麗。聲聲奏出的音樂隨風飄來,氣勢十分浩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