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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


  薰中納言想察探他對二女公子的態度如何,對他說道:「你好幾天不進宮了,今晚不在宮中值宿,立刻告退,恐怕你母后更將怪怨你吧。剛才我在侍女室中聽見你母后責備你。我偷偷地引導你到宇治去,恐怕也要受到嚴厲的叱責吧。嚇得我臉色也發青了。」

  匂親王答道:「母后以為我行為極壞,所以如此責備。這多半是別人向她胡言亂語之故。我哪一件事情受到了世人的非難?總之,這高貴的身份,反而害得我不能自由。」他真心地討厭自己是個皇子。薰中納言看他可憐,對他說道:「你反正總要受到某一方面的責備。你今晚的罪過,由我來代頂吧,我也不惜糟蹋自身了。『山城木幡裡』①,乘馬去如何?不過乘馬更不容易避免外人注目。」此時日色沉沉欲暮,看看即將入夜。匂親王無可奈何,只得乘馬出門。薰君對他說道:「我不奉陪,反而更好,可在這裡代你值宿。」他就留宿宮中。

  ﹛① 古歌:「山城木幡裡,原有馬可通。只因思君切,徒步來相逢。」見《拾遺集》。木幡山位在京都與宇治之間,故引用此古歌句。﹜

  薰中納言入內參見明石皇后。皇后對他說道:「匂皇子又出門去了,這種行徑真是太不成樣啊!皇上聞知了,定將怪我不加管束,教我怎麼辦呢?」皇后所生許多皇子,皆已長大成人,但她自己越發顯得青春貌美了。

  薰中納言想道:「大公主一定長得和母后一樣美貌。但願有個機會,使我得像現在對皇后一般接近,至少聽聽她的嬌音也好。」他不勝神往。繼而又想:「世間好色之徒,對不應該戀愛的人寄予相思,正是由於具有此種關係,即並不疏遠,卻又不能接近,因而發生的。像我這樣性情乖僻的人,可謂世無其類了。然而一旦鍾情了那個人,相思之苦便不堪言。」

  皇后身邊的侍女,容姿和品性沒有一個不良的。個個模樣端正,相貌姣好。其中也有特別豔麗、惹人注目者。然而薰中納言抱定主意,決不動心,對她們態度非常嚴肅。其中也有故作嬌態、向他挑逗者。但皇后殿內乃高貴優雅的所在,故眾侍女表面上都很穩重。然而世間人心各殊,所以也有私懷春情而隱約洩露於外者。薰中納言看了,覺得人心種種不同,有可愛者,也有可憐者。他行住坐臥,無時不看到人世無常之相。

  宇治山莊中,收到了薰中納言隆重的賀儀,但直到夜深還不見匂親王來臨,只收到他一封信。大女公子想道:「果然不出所料!」不勝傷心。將近夜半,淒厲的秋風中飄來一陣芬芳的香氣,英姿煥發的匂親王果然光臨了。山莊中的人這一歡喜非同小可。二女公子本人也深感匂親王的誠意,態度稍稍柔順些了。她正當青春盛年,容顏十分嬌豔。今夜豔妝盛飾,其美麗越發無比。

  匂親王看見過許許多多美人,也覺得此人實在生得不壞,自容貌以至一切姿態,近看時越發標緻。山鄉的老侍女們都張開了嘴,顯出醜陋的笑顏,相與告道:「我家這位花朵一般的小姐,如果嫁了一個庸庸碌碌的男子,多麼可惜啊!如今這段姻緣真是宿世修來的。」她們又私下譏評大女公子性情怪僻,認為不應該拒絕薰中納言的求愛。這些侍女都過了盛年,把薰中納言所贈華麗織物製成衣衫,穿在身上,甚不相稱。無論何人看了,都覺得不成體統。

  大女公子看看她們,想道:「我身也已過卻盛年,攬鏡自視,容顏日見消瘦。這些侍女穿了不相稱的衣服,沒有一人認為自己難看。她們不顧自己發端稀疏,只管梳理額發,塗脂抹粉,沾沾自喜。我還沒有像她們一樣老醜,自以為眉清目秀,恐怕也是由於偏袒自己之故吧。」她看看這些侍女,懷著憂傷的心情躺下了。接著又想:「照這模樣,我更無面目會見俊美的男子。自今再過一二年,衰瘦勢必更甚。女子的生涯真無常啊!」她伸出細弱可憐的纖手來端詳一下,繼續思量人世之事。

  匂親王回思今晚好不容易抽暇來此,想起今後還是不能自由往來,心中不勝悲傷。便把母后對他說的話告訴二女公子,又說:「我心中雖然想念你,但未必常能與你相聚,請你切勿懷疑我是無情。我對你如果略有一點疏蔑之意,今夜就不會排除萬難而來與你相會了。我惟恐你懷疑我心,胡思亂想,因此不顧一切,毅然出門。但今後深恐不能常常如此,所以我要想個妥當辦法,迎接你遷往京中。」他這番話說得十分誠懇。但二女公子想道:「他現在就想到今後不能常常相聚,則世間傳說此人浮薄,恐怕是真的了。」她心情不快,回思自己生涯,頓感萬種悲傷。

  不久天色向曉。匂親王開了邊門,攜二女公子同往窗前觀賞曉色。但見朝霧彌漫,添得許多奇景。那些載柴的船,隱隱約約地在霧中行駛,後面泛著白浪。真是難得見到的住處啊!富有情趣的匂親王心中頗感興味。山端漸漸射出陽光,照見二女公子容顏美麗無比。匂親王想:「至高至貴的金枝玉葉,恐怕也不過這般模樣吧。我因偏袒胞妹,認為大公主天下無雙,其實非也。」他希望更仔細、更恣意地欣賞她的美貌,這匆匆一面,反而使他感到不滿足了。水聲時刻不停,宇治橋古色蒼然,遙遙在望。朝霧逐漸消散,兩岸景色更加顯得荒涼滿目。匂親王說:「這種地方,如何可以長年久居!」說罷流下淚來。二女公子聽了頗覺羞恥。

  匂親王生得相貌堂堂,俊秀無比。他信誓旦旦,表示願生生世世為夫婦。二女公子意想不到結得這般良緣,覺得這丈夫比以前見慣的嚴肅的薰中納言更為可親。她仔細尋思:「薰中納言性情乖異,態度嚴肅,令人一見自感羞慚,不敢接近。而這位匂親王呢,據傳聞推測,比薰中納言更加不可親近。因此當時對於他的一封簡單的來信,也猶豫不敢作複。豈知一經相識,便覺今後如果久不相見,何等寂寞無聊。此種感想,使我自己亦覺奇怪。」匂親王的隨從人等頻頻揚聲咳嗽,催促返駕。匂親王也希望趁早返京,免得受人注目。他心緒繚亂,向二女公子反復聲言:今後難免有遭逢意外阻礙而不能相聚之夜。臨別贈詩云:

  「恩情無斷絕,豔色似橋神。
  恐有孤眠夜,中宵淚沾襟。」

  他欲去又回,逡巡不決。二女公子答詩云:

  「因緣長不絕,誓約信今宵。
  願得恩情久,長如宇治橋。」

  她滿懷悲傷,口雖不言,形容自見。匂親王對她無限憐惜。二女公子懷著少女的柔情,目送朝陽中雄姿英發的情郎,偷偷地貪賞他遺下的衣香,好一片風流心情啊!他今晨遲歸,陽光照得分明,故眾侍女都能窺見他的姿態。她們都嘖嘖讚美,說道:「中納言也很俊俏可愛,然而帶有一種嚴肅之相。這位親王呢,恐是身份更高之故吧,丰姿特別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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