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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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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薰君不欲公開地由侍女說合。他原來就準備悄悄地進行,使外人不辨何時開始,自然而然地成就好事。所以他叫人對大女公子說:「如果小姐不允許,今後永遠保持如此關係可也。」但弁君同幾個老婆子私下商談,意欲公開地玉成其事。這雖是出於好心,但恐是思慮淺薄之故,或者老年昏聵之故,大女公子非常討厭她們。 弁君來時,大女公子對她說:「父親在世之時,多年之間,常常稱道薰中納言對我家之親切與眾不同。現在父親去世之後,我家萬事全賴他竭誠相助。想不到他忽然起了求愛之心,常常申恨訴怨,實在討厭得很。我倘是隨順世俗、願意婚嫁的人,那麼他提出這樣的要求,怎麼會不接受呢?可是我自昔就斷絕世俗之念,誓願獨身到底,因此非常痛苦。惟有我的妹妹,虛度青春,未免可惜。實在,只有為妹妹的將來著想,這孤居寂處的生活才是不適宜的。倘薰中納言果真不忘父親舊情,但願他對妹妹和對我一樣看待。她是我的同胞手足,我真心情願把一切都讓給她。希望你轉達此意,善為說辭。」她羞澀地把心中欲說的話如實告訴了弁君。 弁君深感同情,答道:「我以前早就察知大小姐懷著此種心情,曾經詳細地對中納言談過。但他說:『要我如此轉變念頭,是不可能的。況且兵部卿親王①近來戀慕之心更切,二小姐應該和他結緣,我自當盡力玉成。』這也是合乎理想之事。即使是父母俱存、悉心撫育長成的千金小姐,倘兩人都能結成如此美滿的姻緣,也是世間不易多得之事。恕我直說:我看了這衰敗零落之狀,常常擔心兩位小姐將來結果如何,不勝悲傷。人心日後是否會變,雖然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這總是美滿的宿世姻緣。小姐不肯違背親王遺言,原是正理。但親王之所以有此誡告,乃因恐怕沒有適當人物而與品性不端之人結緣。他屢次說過:『這薰君如果有意求婚,那麼我家一人有了著落,便可放心,此乃何等可喜之事。』凡是失去慈親的女子,不論貴賤,由於意外之變而和身份不稱的人結婚,世間不乏其例。這都是尋常之事,不會有人譏笑。何況薰中納言的身份與人品,竟像特地定制的一般。如此誠心誠意地前來求婚,豈可怫然置之不理而一意孤行地遵守親王遺言,埋頭修行佛道呢?難道真能像神仙一般以雲霞為糧食麼?」她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篇,大女公子非常討厭,懊惱之極,只是橫臥著,不答一語。 ﹛① 即匂親王。﹜ 二女公子看見姐姐神色異常頹喪,甚是同情,便照例和她共寢。大女公子擔心弁君等會引導薰君入室,然而這是一間無處可以藏身的狹小的房間。她把自己那件柔軟的衣服蓋在妹妹身上。因為天氣還熱,自己離開幾步,睡在距妹妹稍遠的地方。 弁君把大女公子的話向薰君傳達,薰君想道:「她為什麼如此厭惡俗世呢?想是從小住在聖僧一般的父親身邊,所以早就徹悟無常之理吧。」越發覺得此女與自己性情相近,便不嫌她高傲了。他對弁君說:「如此說來,今後隔著帷屏晤談也不行了。不過,只限今宵一次,請你引導我到她睡的地方去一下吧。」弁君也有此心,便安排眾侍女早早就寢,同幾個知情的老婆子商量行事。 黃昏過後不久,河上忽然起風,聲甚淒厲。不甚堅固的板窗被吹得格格地響。弁君竊喜有這些聲響掩護,人的腳步聲可以不被聽出,便引導薰君進兩女公子的臥室中去。她知道兩女公子睡在一處,覺得不甚方便。但她又想:「她們是經常如此的,我怎麼可以勸她們今夜分房而睡呢?好在薰中納言認得大小姐,不會弄錯。」大女公子一直不曾睡著,忽然聽見腳步聲,立刻起身逃走。她想起自己迅速躲避,而妹妹還在無心無思地酣睡,覺得對她不起。然而有什麼辦法呢?心中非常難過。她很想喚她醒來,和她一同逃避。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她渾身發抖,從一旁窺看,但見幽暗的燈火光中,薰君穿著襯衣,裝著熟悉的樣子,撩起帷屏上的垂布,鑽進裡面來。 大女公子想:「妹妹真可憐!叫她怎麼辦呢?」那粗劣的牆壁旁邊立著一個屏風,她就躲進屏風背後的肮髒地方去。她想:「晝間我勸妹妹結婚,她尚且埋怨我。現在又放這個人進來,不知她將何等驚怪,何等痛恨我呢。」痛苦之極,回想過去一切事情,都是由於沒有可靠的保護人而孤苦伶仃地活在世間,因而身受苦痛。便覺和父親訣別而目送他登山那天傍晚的景象,仿佛就在目前,戀慕之心與悲痛之情充塞了胸中。 薰君看見只有一個人睡著,料想是弁君擺佈好的,不勝欣喜,心中卜蔔地跳動。仔細一看,原來不是大女公子而是二女公子。相貌相似,而嬌美之色勝於乃姐。他看見二女公子驚惶失措之狀,知道她原是不知情的,覺得很對她不起。而轉念想到大女公子有意躲避,其冷酷無情實在深可痛恨。他想:「這二女公子如果為他人所有,實在也捨不得。然而違背了我的本意,又很遺憾。我不願意叫大女公子把我對她的愛情看作一時的浮薄心。今夜且斯文地過去吧。如果終於逃不了宿緣,對二女公子也發生了愛情,亦無大礙。因為不是別人,是她的胞妹呀。」他就按住熱情,同上次對大女公子一樣,溫和親切地同二女公子談話,直到天明。 幾個老婆子聽見室中談話,知道事情沒有成就,互相詫問:「二小姐哪裡去了?真奇怪。」大家弄得莫名其妙。有人說:「如此看來,其中必有緣故。」又有一個面目可憎的老婆子,張著牙齒零落的嘴巴說:「我每次看到這位薰中納言,似覺自己臉上的皺紋也都平了。這樣標緻可愛的郎君,大小姐為什麼拼命躲避他呢?說不定,像人們常常講起的,有一個可怕的魔鬼附在她身上了!」另一人說:「喂,不要說這不祥的話!哪裡會有魔鬼附在她身上!只因我家兩位小姐從小生長在遠離人群的地方,關於這種事情,沒有人替她們做適當的指導,因此瑟縮不前。今後漸漸習慣,自然會成功的。」又有人說:「但願大小姐快點誠心誠意地接待他,早日圖個享福。」她們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地都睡著了。其中也有幾個人發出很難聽的鼾聲。 這秋宵並非為了情人相逢而苦短①,但不久也就向曉了。薰君看了這各有所長的雙美中一人的姿色,自然而然地感到不能饜足。最後對她說道:「我倆相愛吧。你不可模仿你那可恨的姐姐的薄情!」和她約了後會之期,然後辭去。他仿佛做了一夢,自己也覺得奇怪。然而那個薄情人的態度究竟如何,他總想看個清楚,便按住了熱情,走到一向住慣的那個房間裡去,躺下身子。 ﹛① 古歌:「秋宵長短原無定,但看逢人疏與親。」見《古今和歌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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