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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薰君送她回進了內室的紙門,自己就從昨夜進來的門裡出去,躺下身子,然而不能入睡。別後戀慕不已,想道:「倘我以前也如此戀慕,這幾年來心情決不會如此平安吧。」便覺懶得回京都去了。

  大女公子回到房中,心甚憂慮:不知侍女等對昨夜之事如何猜想。她不能立刻就寢,反復尋思:「沒有父母,為人在世真苦。身邊的人會幹種種惡事,花樣層出不窮,從中作弄擺佈。結果難免發生意外之變,真可憂啊!」又想:「這個人的舉止態度,並無可厭之處。父親在世之時,也是如此看法,常說此人如果有意求婚,倒可許得。但我自己總是獨身到底了。妹妹比我年輕,且又長得貌美,埋沒一生,未免可惜。倘能像別人一般嫁個稱意夫婿,實為可喜之事。這兩人之事,我一定盡心竭力地玉成。但倘是我自身之事,又有誰來照料呢?此人倘是並不惹人注目的尋常男子,那麼為了報答他多年來愛護之恩,我也不妨折節相從。可是此人氣宇軒昂,令人望而卻步,反而使我不敢親近。我還不如獨身度送此生吧。」

  她左思右想,啜泣直至天明。悲痛之餘,心情惡劣,便走進二女公子所臥的內室中,睡在她身旁了。二女公子聽見眾侍女竊竊私議,情狀與平時不同,獨自躺著,心中正在疑怪。看見姐姐進來睡在她身旁,不勝之喜,連忙拿衣服來替她蓋上。忽然聞到姐姐身上發散出一種濃烈的衣香,無疑是薰君身上所有的。她想起了那值宿人難於處理的那件衣服,推想侍女們所竊竊私議的確是事實了,便覺姐姐很是可憐。她就裝作睡著的樣子,一言不發。

  薰君召喚弁君前來,詳細吩咐了一番,又認真地寫一封信給大女公子,然後動身返京。

  大女公子想:「我昨天對薰中納言戲作了總角之歌,恐怕妹妹以為我昨夜有心和他『相隔約尋丈』而對晤吧?」覺得十分可恥,便託辭「心情不佳」,懨懨地病了一天。侍女們說:「周年忌辰沒有幾天就到了。那些零零星星的事情,除了大小姐以外沒有人能好好地辦理。偏巧她又在這時候生病了。」二女公子正在編制香幾上的流蘇,她說:「流蘇上的飾花我不會做。」定要叫大女公子做。此時房中光線陰暗,沒人看見,大女公子便坐起來,和她兩人同做。

  薰中納言派人送信來了。大女公子說:「我今天身體不好。」叫侍女們代為答覆。侍女們都有怨言:「叫人代筆多麼失禮!太孩子氣了。」周年忌辰過後,喪服該脫下了。兩女公子當初預計:父親死後片刻也不能生存。卻終於糊裡糊塗地過了一年,真乃意外的苦命生涯。想到這裡,便傷心哭泣,教人看了實在難過。大女公子一年來穿慣了黑色喪服,現在換上淡墨色衣服,那容姿非常優雅。二女公子年紀正輕,更是豔麗無比。二女公子洗頭髮時,大女公子來幫她。她細看妹妹的容顏,覺得非常姣美,使她忘記了人世憂患。她想:「倘能成全我的私願,讓妹妹嫁了那人,那人近看之下決不會不滿意吧。」她覺得此事有把握,心甚欣喜。二女公子除了這姐姐以外,別無保護人。大女公子懷著父母之心照顧她。

  薰中納言思量:「大女公子前因喪服在身,所以未便答應我的要求,如今喪服即將脫去了。」他焦灼地等到了九月裡①,又到宇治來訪問。他要求同上次一樣直接晤談。侍女們向大女公子傳達,大女公子說:「我心緒不佳,身體很不舒服……」說了種種理由,不肯和他會面。薰君說:「如此無情,真是意想不到的啊!不知旁人看了作何感想。」便寫了一封信叫人送進去。大女公子複道:「如今雖過周忌,脫去喪服,但悲哀反而加深,心緒鬱結,不能應對。」

  ﹛① 八親王周年忌辰是八月二十日,九月裡已服滿。﹜

  薰君未便再說怨恨的話,便召喚那老侍女弁君來前,和她談了許多話。這裡的侍女們度著世無其例的孤寂生涯,其惟一的慰藉者只是薰中納言一人。她們都在談論:「若能如我們所願,小姐配了這個郎君,移居常人所住的京都,那才是幸福了。」大家相與商量,只想把薰君帶進大女公子房中去。

  大女公子並不深悉此種情況,但她想道:「那人如此特別親近這老侍女,可知這老侍女同情于他,或許懷著不良之心。試看古代小說中所述,女子為非作歹,往往非出自心所願,大都是由侍女誘導的。不可不嚴防的,正是人心。」又想:「如果那人用心深摯,就把妹妹嫁給他吧。照他的性情看來,即使女子相貌不甚美好,一經相逢,決不會冷遇她。何況妹妹的相貌,約略窺見便可令人滿意。他大約心中滿意而口上不說,因為不好意思表示他早就看中妹妹。他以前說本意不在妹妹而不接受我的勸告,一半是為了不欲使人知道他對我愛情淺薄,有所顧忌而已。」

  但她認為若不預先告知二女公子而獨斷獨行,是罪過的行為。她推己及人,覺得對她不起,便在對她做了種種閒談之後開口說:「父親的遺志,是指望我們即使在世間孤苦度日,也不可輕率嫁人,以致惹人笑話。父親在世之時,我們做了他出家的羈絆,擾亂了他的靜修,罪業實甚深重。臨終時的一句遺言,至少不可違背。為此我們孤居獨處,並不深感痛苦。然而這些侍女常常抱怨我們,認為過分頑強,實在討厭得很。惟關於你的身世,確是可慮:若與我一樣孤居獨處,任逝水流年悠悠空過,實甚可憐、可惜而又可悲。你總得像世間一般女子那樣嫁個夫婿,那麼我這個孤獨的姐姐也可臉上增光,心情歡慰。」

  二女公子聽了心甚不快,怪怨姐姐如何起這念頭,便答道:「父親並非叫姐姐一人獨身終老呀!父親深恐我沒有主見,受人欺侮,對我的關念比對姐姐更深呢。為欲慰安姐姐的孤寂,除了由我朝夕奉陪,沒有別的辦法了。」她不免對姐姐怨恨。姐姐也覺得這話的確對她不起,只得認錯:「我無非是為了這些侍女們常常怨我太怪僻,因此心思迷亂了。」便不再談此事。

  天色漸暮,薰君並不言歸,大女公子甚是憂慮。弁君來向她傳達薰君的話,並且代為不平,說他的怨恨是怪不得的。大女公子一言不答,只是歎氣。她想:「我這一身今後如何處置呢?如果父親在世,則聽其安排,無論把我嫁給何等樣人,都是宿世命定。處世原是『身不由心』①的。即使不幸,也是常例,不會受人非笑。此間所有侍女等人,年紀都較大,自以為聰明,揚揚得意地用適合自己身份的見解來向我勸說。然而都不是正道,只是奴僕之見,一廂情願而已。」

  ﹛① 古歌:「是非不敢公然說,身不由心處世難。」見《後撰集》。﹜

  眾侍女一味熱心勸誘,但大女公子只覺得可恨可嫌,全然不為動心。同她無話不談的二女公子,對於男女之事比姐姐更不關心,一向悠然自若,因此不能同她商量此事。她想:「我這一身何等乖戾!」只得一直背轉身子,朝牆默坐沉思。侍女們都來勸她:「請大小姐脫去了這淡墨色衣服,換上平時的服裝吧。」她們都想在今天玉成其事。大女公子十分困窘。其實,她們倘真要拉攏,有什麼障礙呢?在這狹小簡陋的山莊裡,真是古歌所謂「山梨花似錦,何處可藏身」①也。

  ﹛① 古歌:「慣說人生苦,常言世智辛。山梨花似錦,何處可藏身?」見《古今和歌六帖》。「山梨」是地名,其發音與「無山」同,詩意雙關,謂無山可藏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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