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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


  但弁君不是這種人,她心中想道:「倒真是兩對好夫妻……」但嘴上答道:「恐怕這兩位小姐生性怪僻,與常人不同,故關於世俗婚嫁之事,似乎絕不想起。我們在這裡當侍女的人,即使親王在世的當年,誰也不曾蒙受蔭庇。凡是重視自己前程的人,都找些適當藉口,紛紛散去。那些自昔就有舊交的人,也都覺得在這裡毫無希望。何況現在親王已不在世,她們一刻也不能再留,都在那裡發牢騷了。有的人說:『親王在世之時,由於門第高貴之故,凡是不甚體面的親事,都被認為委屈。因有這種古風的思想,故兩位小姐的親事一直拖延不決。現在她們已經失去依靠,應該變通辦法,隨緣成事。倘有強行譏議的人,其人反而不明事理,大可置之不理。無論怎樣的人,總不能如此孤寂地度送一生吧。即使是只吃松葉的苦行頭陀,也捨不得生命,總想活在世上,所以在佛教中各樹一種宗派而修行。』她們說這種用意不良的話,常常使得這兩位年輕的小姐心煩意亂。然而她們不屈不撓。大小姐只是關念二小姐之事,希望她能隨俗事人。您不憚深山遠道,常來訪問,多年以來小姐們已經見慣,認為您是可親之人,現在又常將種種大小事務同您商量。如果您有意和二小姐成親,對大小姐說了她一定答應。匂親王常有信來,但她們似乎認為此人並無誠意。」

  薰君答道:「我曾受親王那句可哀的遺言囑託,故在我這朝露一般短促的生命尚存的期間,一定常來親近。按理說,叫我同任何一位小姐結緣,都是一樣的。蒙大小姐如此關心,我實不勝欣幸。然而我雖已看破紅塵,情之所鐘,還是戀戀不捨。要我改變初心,另戀一人,實在不能。我對大小姐的深情,決非世間尋常浮薄戀愛可比。我所希望的,只是隔著簾帷相向而坐,毫無隔閡地罄談人世無常之理,大小姐也毫無顧慮地向我陳述心事。我沒有特別親睦的弟兄,實在非常寂寞。在這世間每有所感,無論是可哀的、可喜的,或可憂的,凡是觸景生情,都只能藏在自己心中,沉悶度日。這生涯畢竟孤苦伶仃,故願得大小姐開誠相憐。明石皇后是我姐姐,然而未便過分親近,將瑣屑無聊之事任意向她說述。三條院的公主雖然年紀輕得不像是我的母親,畢竟地位不同,亦未便輕易和她親近。至於其他女子,我都覺得疏遠陌生,不敢接近。因有此種心情,所以我的生涯異常孤寂。談情求愛之事,即使逢場作戲,我也非常嫌惡,絕不肯為。生性如此孤僻,不解風流,故對大小姐真心愛慕之情,也難於出口。我心中又是怨恨,又是焦灼,然而連一點渴慕之色也不曾向大小姐表示過,自己想想也覺得太冥頑了。至於匂親王與二小姐之事,務請勿以我為存心不良,准許我的請求,如何?」

  老侍女聽了這番話,心念此間生涯如此冷落,兩位小姐能嫁這兩個人,真乃求之不得。她一心希望玉成其事,然而兩位小姐態度之嚴肅,叫人看了自慚,因此未能任意向她們勸說。薰君今宵準備在此留宿,和女公子從容談話,就故意逡巡徘徊,直到日暮。

  他口上雖不明言,但臉上逐漸顯露怨恨之色,因此大女公子頗覺為難。同他隨意談話,越發感到痛苦了。然而大體說來,薰君畢竟是個深通情理的好人,所以大女公子對待他也並不十分冷淡,終於和他會面了。她叫人把自己所居的佛堂與薰君所居的客間之間的門打開,在佛前點起明燈,又在簾子旁邊添置一個屏風。叫人在客間裡也點起燈來。

  但薰君不要點燈,他說:「我心中煩惱,不能顧到禮貌,光線不要太亮。」便將身子躺下。侍女們隨意不拘地拿出些果物來請他吃,又拿出精美的酒肴來招待他的隨從人員。侍女們群集在廊下等處,離開主客二人所居之處甚遠。二人就悄悄地談起話來。大女公子態度雖不十分融洽,卻甚溫柔嫵媚。其嬌聲細語,深深地牽惹了薰君的心,使得他焦灼難堪,也可謂荒唐之至了。他時時在想:「這點毫不足道的阻隔,成了我們中間的障礙物,叫我忍受焦灼之苦。我如此缺乏勇氣,實在太愚笨了。」然而外表裝作無事,只管縱談一般世間的事情:可悲的、可喜的,以及種種富有趣味的事。大女公子預先吩咐侍女,叫她們留在簾內近旁。但侍女們想:「不應該如此疏遠他。」都不肯在這裡守備。大家退出外面,倚靠在各處睡覺了,佛前的燈火也無人來剔亮。大女公子狼狽起來,低聲呼喚侍女,然而喚不醒。她對薰君說:「我心情不佳,頗感疲乏,讓我休息一下,天亮時候再來和你晤談。」便起身回內室去。薰君答道:「我跋涉山路遠道而來,比你更加疲乏,但如此和你談談,聽你說說,便可慰我勞頓。你若捨棄了我,回內室去,教我好寂寞啊!」他就把屏風稍稍推開,鑽進佛堂裡來。大女公子半個身子已經進入內室,卻被薰君拉住了。大女公子又是懊惱,又是憂懼,斥道:「你所謂『毫無隔閡』,原來是如此麼?真是荒唐!」那嬌嗔之相更加可愛。

  薰君答道:「你全然不瞭解我這毫無隔閡的心,所以我想請你瞭解。你說『荒唐』,是否擔心我將有非禮之行?我可在佛前立誓。你一點也不要懼怕!我早就打定主意:決不使你傷心。外人料不到我會如此堅貞,但我決心終身做個與眾不同的人。」他在幽暗的燈光之下把她堆垂在額前的頭髮撩起一看,但見她的容貌豔麗之極,簡直是十全其美。他想:「在如此荒寂的住處,好色之徒可以毫無阻礙地任所欲為。如果來訪的人不是我而是別的男子,我一定會被擠出局外,那樣的話,該多麼遺憾啊!」回思過去自己優柔寡斷,竟擔心起來。然而看到她毫無辦法地傷心飲泣的模樣,又實在可憐,他想:「現在切不可強求,將來她自有心情柔順的時候。」他覺得使她驚惶失措,實在對她不起,便規規矩矩地用好言撫慰她。但大女公子恨恨地對他說道:「我料不到你會起這念頭,所以過去異乎尋常地親近你。我穿著可哀的喪服,而你毫無顧忌地闖進來看,此心太淺薄了。明知我們懦弱無能,所以任情欺負。我這悲哀實在無法自慰。」她不曾提防,被薰君在燈光之下看到了憔悴的喪服姿態,非常困窘懊惱。

  薰君答道:「你對我如此深惡痛疾,使我羞恥得話也說不出口了。你以身穿喪服為藉口,固然是可以的。但是我想:你倘能體諒我長年效勞的忠誠,就不會為了喪服的忌諱而像初次見面一般疏遠我吧。如此反而太拘泥了。」便從那天破曉殘月之下聽琴的情景開始,敘述多年來常為思慕大女公子而痛苦難忍的情狀,說了一大篇話。大女公子聽了深感羞恥,心情甚是不快。她反復思量:「他原來懷著這種心思,外表裝得多麼冷靜而誠實啊!」

  薰君把身旁的短帷屏拉過來,遮隔了佛像,暫時躺下身子。佛前所供名香,氣味非常馥鬱。庭中芒草的香氣也異常濃烈。此人道心深固,對佛比別人尊敬,在佛前不敢放肆。他想:「如今她在喪服之中,我在此時同她纏擾,實屬粗率無禮,而且違反了我的初心。應該等到喪滿之後,那時她的心情多少總會軟化起來吧。」他終於遏制了熱情,心境漸漸安靜下來。秋夜的情趣,即使不是這種地方,也自惹人哀思;何況在這山中,風聲和籬間的蟲聲,都使人聽了不勝淒涼之感。薰君談論人世無常之事,大女公子有時也作對答,那姿態非常端詳優美。打瞌睡的侍女們推察兩人已經結緣,都走進自己的室中去睡覺了。大女公子回憶起父親的遺言,想道:「確實,人生在世,難免遭逢此種意外之苦患。」便覺萬事都可悲傷,心地黯然,眼淚跟著宇治川的水聲滾滾而下。

  不知不覺之間,天色已經向曉。隨從人等亦已起身,相與共話。馬嘶之聲也聽到了。薰君想起了別人告訴他的有關旅宿的種種情狀,頗感興趣。他把映著晨光的紙門推開,和大女公子二人共同欣賞天空的美景。大女公子也稍稍膝行而出。這屋子不甚深,簷前相去甚近,從這裡可以看到羊齒植物上閃閃發光的朝露。兩人互相看看,姿態都很豔麗。薰君說道:「我別無所求,但得如此與你相處,同心欣賞春花秋月,共話人世無常之狀,於願足矣。」他說時態度非常馴良,故大女公子的恐懼之心也漸漸消減,答道:「最好不要如此直接對面。如果隔著一個帷屏,那麼真個可以更加心無隔閡地談話了。」

  天色漸明,聽見近處群鳥出巢奮翅之聲,山寺晨鐘之聲也隱約地響出。大女公子覺得同這男子如此同居一室,非常可恥,便勸道:「此刻你總好回去了。教人見了實在難看。」薰君答道:「冒著朝露回去,好像真有其事,反而不好,外人還會猜度我們有何關係呢。其實,我們外表可以裝作尋常夫婦模樣,而內裡和他們不同。自今以後,一直保持清白的友誼。請你相信我決沒有非禮之心。你倘不體諒我如此忠貞不拔之志,那真是太無情了。」他並沒有告辭的意思。大女公子覺得只管如此坐著,樣子實在難看,心中焦灼,便對他說:「以後一定照你所說,但今早請你遵從我的要求。」她的樣子非常狼狽。薰君答道:「唉,真痛苦啊!破曉的別離啊!我真是『從來不作凌晨別,出戶徬徨路途迷』①了!」說罷頻頻歎息。

  ﹛① 此古歌見《花鳥餘情》。﹜

  此時隱約聽到某處雞鳴之聲,使他想起京中之事,便吟詩曰:

  「荒山雞唱聲聲苦,
  百感交心對曉霞。」

  大女公子答吟道:

  「鳥聲不到荒山裡,
  濁世煩憂過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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