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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


  八親王既逝世,此間不便留宿,薰君便準備回京。他回想:「八親王對我說『與君相見,今日恐是最後一次了』,我當時認為豈有此理,誰知果然不得再見。那時是秋天,現在還是秋天,曾日月之幾何,而親王已不知去向,人生實在虛幻無常啊!」八親王不像一般人那樣愛好裝飾,故山莊中一切都很簡單樸素,然而打掃得十分清潔,處處饒有清趣。現在常有法師出入,各處用帷屏隔開,誦經念佛的用具依然保存著。阿闍梨向兩女公子啟請:「所有佛像等物,請移供於山寺中。」

  薰君聽了這話,設想這些法師也都要離去,此後這山莊中人影絕跡,留在這裡的人何等淒涼!不禁胸中痛苦無已。隨從人告道:「天色已很晚了。」只得含愁上車。適有鳴雁橫空飛渡,便賦詩云:

  「秋霧漫天心更苦,
  雁鳴似歎世無常。」

  薰君與匂親王會面時,總是首先以宇治兩女公子為話題。匂親王以為現在八親王已不在世,可以無所顧忌了,便竭誠地寫信與兩女公子。但兩女公子計慮非常周到,一個字也不肯寫回信給他。她們想:「匂親王非常好色,名聞於世。他把我們看成了風流香豔的對手。這人跡不到的蔓草荒煙之中寫出去的回信,在他看來手筆何等幼稚而陳腐!」她們懷著自卑之感,所以不肯寫回信給他。她們相與共話:「唉!日子過得真無聊啊!原知人生如夢,但想不到悲哀之事立刻來到眼前。我們日常聽到又看到人世無常的事例,也知道此乃一般定理。然而只是茫然地想起人生總有一死,不過或遲或早而已。如今回思往昔,雖然生命全無保障,但一向悠閒地度送歲月,無憂無懼,平安無事地過了多年。而現在聽到風聲,亦覺淒厲可怕;看到素不相識的人出入門庭,呼喚問訊,亦覺心驚肉跳。可怕可憂之事增添不少,實在不堪其苦。」兩人含愁度日,眼淚沒有幹時。不覺已到歲暮。

  霰雪飄零之時,到處風聲淒厲。兩女公子似覺這山居生涯是現在才開始的。侍女中有幾個精神振作的人對兩女公子說:「唉,這晦氣的年頭即將過完了。小姐快把過去的悲傷收拾起來,歡歡喜喜地迎接新春吧。」小姐想道:「這真是難事了。」

  八親王生前常常閉居在山寺中念佛,故當時山上也常有法師等來訪。阿闍梨也掛念兩位女公子,有時派人前來問候。但現在八親王已不在世,他自己也不便親到。山莊裡人影逐漸稀少,兩女公子知道這原是當然之事,然而不勝悲傷。八親王不在後,有些毫不足道的山農野老,有時也走進這山莊裡來探望。眾侍女難得看到這種人,都覺得稀罕。時值秋季,也有些山民樵些木柴、拾些果實,送到山莊裡來。

  阿闍梨的山寺中,派法師送來木炭等物,並致詞云:「多年以來,歲暮必致送微物,習以為常。今年如果斷絕,於心有所不忍,故照舊例,務請賞收。」兩女公子想起:過去每逢歲暮,此間亦必送綿衣去,以供阿闍梨閉居山寺時禦寒之用,便用綿衣回敬他。法師偕童子辭了山莊,在很深的雪中登山回寺,忽隱忽現。兩女公子流著眼淚目送他們。相與言道:「即使父親削髮為僧,只要活在世間,這樣來來往往的人也自然會很多。我們無論何等寂寞,總不會與父親不得見面。」

  大女公子便吟詩曰:

  「人亡山路寂,無複往來人。
  悵望松枝雪,如何遣此情?」

  二女公子也吟詩云:

  「山中松上雪,消盡又重積。
  人死不重生,安得如松雪?」

  此時天空又下雪了,使她們不勝羡慕。

  薰中納言想起新年裡事緒紛忙,不會有工夫訪問宇治,便在年底來到山莊。路上積雪甚深,普通行人也不見一個,薰中納言卻不惜千金之體,冒雪入山訪問。其關懷之深切,使兩女公子衷心感激,因此對待他比往常親切:命侍女為他特設雅潔座位,又命把藏著的、未染黑的①火缽取出,把灰塵拂拭乾淨,供客人使用。眾侍女回想起親王在日對薰君歡迎之狀,想與共話舊事。大女公子總覺得不好意思和他會面,但恐對方怪她不識好歹,只得勉強出來相見。雖然還是十分拘束,但說話比從前多,親疏恰到好處,態度溫和優雅。

  ﹛① 喪中用品,皆染黑色。﹜

  薰中納言意猶未盡,覺得總不能永遠如此疏遠。但又想道:「這真是一時的衝動了。人心畢竟是容易動搖的。」便對大女公子說道:「匂親王非常恨我呢。也許是由於我在談話中乘便把尊大人對我的懇切的遺言向他洩露了之故。或者是由於此人十分敏感,善於推量人心之故,他屢次埋怨我道:『我指望你在小姐面前替我吹噓。如今小姐對我如此冷淡,定然是你說了我的壞話。』這實在是我所意想不到之事。只因他上次來遊宇治,是由我引導的,故我未便斷然相拒。但不知小姐對他為何如此冷淡?世人都說匂親王好色,其實全是謠傳。此人用心異常深遠。我只聽見有些女人聽了他的幾句戲言,立刻輕率地服從他。他認為此種女人毫不足取,便不睬她們。謠傳恐是由此而起的吧。世間有一種男子,凡事隨緣,心無定見。處世落拓不拘,一味遷就別人。這樣也好,那樣也好。即使稍有不稱心處,亦認為命該如此,無可奈何。與此種男子結為夫婦,倒也有愛情恒久的。然而一旦感情破裂,便像龍田川的濁水①一般流傳惡名。以前的愛情消失得影跡全無。這也是世間常有之事。但匂親王絕不是此種人。他用心非常深遠,只要是稱他的心、和他趣味相左之處不多的人,他決不輕易拋棄,決不做有始無終之事。他的性情我很熟悉,別人所不知的我都知道。如果你認為此人可取,願意和他結緣,我一定竭誠效勞,玉成其事。那時我將東奔西走,跑得兩腳酸痛呢。」他說時態度非常認真。

  ﹛① 古歌:「龍田川水濁如此,恐是神南堤岸崩。」見《古今和歌集》。神南是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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