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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次日朝霧還很濃重之時,匂親王急忙起身,再寫信到宇治。信中有云:

  「失卻良朋朝霧裡,
  鹿鳴悲切異尋常。

  我的泣聲,悲切不亞於你們呢。」

  大女公子看了信,想道:「回信寫得太親切了,深恐引起後患。我等過去依在父親一人蔭庇之下,幸得太平無事,安心度日。父親死後,我等想不到居然能活到現在。今後如果為了意外之事,略微犯一些輕率之罪,則年來日夜為我等操心的亡父的靈魂,亦將蒙受創傷。」因此對於一切男女關係之事,非常謹慎恐懼,對此信恕不答覆。其實她們並非輕視匂親王而把他看作尋常之人。她們看了他那乘興揮毫的筆跡和精當的措辭,也覺得優美可愛,確是不易多得的來信。不過她們雖然愛他的信,卻認為對於這個高貴而多情的男子,自己這拙陋之身夠不上寫回信。因此她們想:「何必高攀呢?我們但願以山鄉賤民終此一生吧。」

  只有對薰中納言的回信,因為對方態度非常誠懇,故這邊也不疏懶。雙方常有書信往還。八親王斷七之後,薰君親自來訪。兩女公子住在東室較低的一個房間裡守孝。薰君走到房間旁邊,召喚老侍女弁君來前。這愁雲密佈、暗淡無光的山莊中,突然進來一個英姿煥發、光彩奪人的貴人,使得兩女公子局促不安,答話也說不出來。薰君說道:「對我請勿如此疏遠。應照親王在日那樣互相親信,方可彼此晤談。我不慣于花言巧語的風情行為。叫人傳言,使我話也不大說得出來。」

  大女公子答道:「我等苟延殘喘,直至今日,真乃意外之事。然而心常失迷於永無醒期的亂夢中。仰望日月之光,也不知不覺地感到羞恥。故窗前也不敢走近去。」薰君說道:「這也太過分了。居喪恭謹,確是出於一片深情。至於日月之光,倘是自心貪求歡暢而出去欣賞,才是罪過。你們如此待我,使我十分難堪。我還想探詢小姐胸中悲哀之狀而設法安慰呢。」侍女們說:「果然不錯,我家小姐的悲哀深切無比。承蒙設法安慰,美意實在不淺啊!」雖然只經過這淡然的幾句談話,但大女公子心情也逐漸平靜起來,能理解薰君的好意了。她設想薰君即使只為對父親的舊交情而來,如此不憚跋涉之勞,遠道來訪,好意也良可感謝。因此膝行而出,與薰君稍稍接近。

  薰君慰問她們的哀思,又敘述對八親王的誓約,語言非常誠懇親切。原來薰君沒有雄赳赳、氣昂昂的態度,故大女公子對之不覺得嚴肅可怕。然而想起了今天不得不和這不相識的男子親口談話,並且今後將仰仗他的照顧,和過去的情況比較之下,畢竟不勝傷心失意。她只是輕言細語地回答了一二句話,那意氣消沉、萎靡不振之狀,使得薰君異常憐憫。他從黑色帷屏的隙間窺看,但見大女公子神色非常痛苦。想像她孤居寂處之狀,又回思那年黎明時分窺見姿色時的光景,便自言自語地吟詩曰:

  「青蔥已變焜黃色,
  想見居喪憔悴姿。」

  大女公子答道:

  「喪服已成紅淚藪,
  我身無地可安居。

  正是『喪服破綻垂線縷……』①」末了數字輕微得聽不見,吟罷悲傷難忍,就退回內室去。

  ﹛① 古歌:「喪服破綻垂線縷,條條好把淚珠穿。」見《古今和歌集》。﹜

  薰君此時未便勉強挽留她,但意猶未盡,不勝悵惘。

  出乎意外的,是那個老侍女弁君出來代替大女公子應對了。她對薰君講了昔日今時許多可悲的事實。只因此人親見又詳悉那樁可驚可悲之事,故雖然形容異常衰老,薰君並不討厭,親切地與她共話。對她說道:「我在孩提之時,即遭六條院先父之喪,深感人生於世虛幻可悲。故後來年齡漸增,長大成人,對於爵祿富厚,全然不感興趣。惟有像這裡的親王那樣的閒居靜修的生涯,深得我心之所好。如今眼見親王亦已化為烏有,愈覺人世之可悲,急欲拋棄此無常之世,遁入空門。只因親王這兩位遺眷孤苦無依,成了我的羈絆。我說這話,太無禮了。但我一定不負親王遺囑,只要我命生存於世,自當竭誠效勞。雖然如此,但我自從聽你說了那件意想不到的舊事之後,越發不欲寄跡在這塵世之中了。」他邊哭邊說。弁君更加哭得厲害,話也說不出來。

  薰君的相貌竟與柏木一般無二。弁君看了,連久已忘記了的舊事也回憶起來,因此加倍悲傷,一句話也不說,只管吞聲飲泣。這老侍女是柏木大納言的乳母的女兒。她的父親是兩女公子的母舅,官至左中弁而身亡。她多年流寓遠國,回京之時,兩女公子的母親也已亡故。對柏木大納言家又已生疏,八親王便收留了她。此人出身並不高貴,而且慣當宮女。但八親王認為她不是無知無識的女子,就叫她服侍兩女公子。關於柏木的秘密,她對於多年來朝夕相見而無話不說的兩女公子,也不曾洩露一句話,一直隱藏在心裡。但薰中納言推想:老婆子多嘴饒舌,不問自說,乃世間常例。這弁君即使不會輕易地向一般人宣傳,但對這兩位含羞忍性、謹慎小心的女公子,說不定已經說過了。便覺可恥亦複可恨。他之所以不肯放棄而企圖親近她們,多半是為了想保守這秘密之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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