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二六七


  秋色越深,八親王心情越見惡劣。他想照例遷居到阿闍梨那清靜的山寺中去,以便一心不亂地念佛,便將身後之事囑咐兩個女兒:「世事無常,死別是不能逃避的。如果你們另有可以慰情之人,則死別之悲也會逐漸消減。但你們兩人沒有能代替我的保護人,身世孤苦伶仃,我把你們棄在世間,實在非常痛心!雖然如此,但倘被這一點情愛所妨礙,竟使我不得往生,永墮輪回苦海之中,損失也太大了。我與你們同生在世之時,也因早已看破紅塵,故身後之事絕不計較。然而總希望你們不但顧念我一人,又顧念你們已故的母親的臉面,切勿發生輕薄的念頭。若非真有深緣,切勿輕信人言而離去這山莊。須知你們兩人的身世命運,與普通世人不同,必須準備終老在這山鄉中。只要主意堅定,自能安然度送歲月。尤其是女子,如能耐性閉居在這山中,免得眾目昭彰地身受殘酷的非難,實為上策。」

  兩位女公子完全不曾考慮到自己的終身問題,只覺得父親如果死去,自己片刻也不能生存於世。此時聽了父親這般傷心的遺言,其悲痛不可言喻。八親王心中,早已拋棄一切俗世之事,只是多年來和這兩個女兒朝夕相伴,一旦忽然別去,雖然並非由於不慈,但在女兒確是滿懷怨恨,怪可憐的。

  明日即將入山,今日與往常不同,八親王向山莊各處巡行察看。這本來是一所簡陋的住宅,他暫在這裡草草度日而已。但念自身死後,兩個青年女子怎麼能夠耐性地籠閉在這裡度日呢?他一面流淚,一面念經,姿態實甚清秀動人。他召喚幾個年齡較長的侍女來前,囑咐道:「你們要好好服侍兩位小姐,好教我放心。大凡出身本來微賤、在世默默無聞的人,子孫衰微是常有的事,世人也不加以注目。但像我們這等身份的人家,別人如何看法雖然不得而知,但倘過分衰敗,實在對不起祖宗,困苦之事也一定很多。岑寂度送歲月,原是尋常之事,不足為異。但能恪守家規,不墜家聲,則外間名聲可保,自己也無愧於心。世間常有希圖榮華富貴而終於不得如意稱心之事。故切不可輕率從事,讓兩位小姐委身與不良之人。」

  他準備在天色未明之時入山,臨行又走進女公子室中,對她們說:「我死之後,你們切勿悲傷。應該心境開朗,常常玩玩琴箏。須知世間萬事都不能如意稱心,故切不可執迷不悟。」說罷出門而去,猶自屢屢回頭。

  八親王入山後,兩位女公子更覺寂寞無聊,她們晨夕共話,相依為命,說道:「如果我們兩人之中少了一人,另一人如何過日子呢?人世之事,不論目前或未來,都是變幻無定的。萬一分別了,如何是好!」她們有時哀泣,有時歡笑。不論遊戲玩耍或正當事務,都同心協力,互相慰勉,如此日復一日。

  八親王入山念佛,原定今日圓滿。兩位女公子時刻盼待,巴不得他早點回家。直到傍晚,山中使者來了,傳達八親王的話道:「今天早起身體不好,不能返家。想是感受風寒,正在設法治療。但不知何故,似比往時更加擔心,深恐不能再見。」兩女公子大吃一驚,不知病狀究竟如何,不勝憂慮。連忙將父親的衣服添加很厚的棉絮,交使者送去。此後二三日,八親王一直不下山。兩位女公子屢次遣使去問病狀,八親王叫人口頭傳言,說「並無特別重症,只是渾身不適。倘能略見好轉,當即抱病下山」。阿闍梨日夜在旁看護,對他說道:「這病表面看來無關緊要,但或許是大限來到。切不可為女公子之事憂慮!凡人宿命各不相同,故不須將此事掛在心頭。」就逐漸開導他捨棄一切世俗之事,又諫阻他:「如今更不可下山了。」

  此乃八月二十日之事。是日天色特別淒涼。兩女公子憂慮父親的病,心中猶如蒙著晝夜不散的濃霧。殘月皎然地破雲而出,照得水面明澄如鏡。女公子命人打開向著山寺的板窗,對著這邊凝望。不久山寺的鐘聲隱隱響出,可知天已亮了。此時山上派人來了,其人啼啼哭哭地說:「親王已于夜半時分亡故。」日來兩女公子時刻掛念,不斷地擔心病狀如何,此時突然聞此消息,驚惶之餘,竟致昏迷不省。悲傷過度,眼淚反不知到哪裡去了,只管俯伏在地上。死別之事,倘是親眼目睹,則心無遺憾,此乃世之常例。但兩位女公子不得送終,因此倍覺悲傷。她們心中常想:如果父親死去,她們一刻也不能生存於世。故此時悲慟號泣,只想追隨同行。然而人壽修短有定,畢竟無可奈何。

  阿闍梨年來早受八親王囑託,故身後應有法事,由他一力承辦。兩女公子向他要求:「亡父遺容,我等總想再見一次。」阿闍梨的答覆只是這幾句話:「現在豈可再見?親王在世之日,早已言定不再與女公子見面。如今身亡,更不必說了。你們應該快快斷念,務求習慣此種心境。」女公子探詢父親在山時情狀,但這阿闍梨道心過分堅強,認為瑣屑可厭。八親王自昔就深懷出家之志,只因兩女兒無人代他照拂,難於離去,故生前一直和她們朝夕相依,賴此慰藉孤寂的生涯。終於受其羈絆,不離塵俗地過了一生。如今走上了死別的旅途,則先死者的悲哀和後死者的戀念,都是無可奈何的了。

  中納言薰君聞得八親王死耗,扼腕悼惜不置。他希望再度和他會面,從容地談談心中未罄之言。如今歷歷回思人世普遍無常之態,不禁痛哭失聲。他想:「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之時,他曾對我說:『與君相見,今日恐是最後一次了。』只因他生性比別人敏感,慣說人生無常,朝不保夕之言,故我聽了這句話並不放在心上。豈知不多幾日真成永訣!」他反復思量,追悔莫及,不勝悲傷。便遣使赴阿闍梨山寺及女公子山莊隆重弔唁。山莊中除了薰君以外,竟別無吊客上門,光景好不淒涼。兩位女公子雖已心煩意亂,也深感薰君多年以來的美意。死別雖是世間常有之事,但在身當其事者看來,悲痛無可比擬。何況兩位女公子身世孤單,無人相慰,更不知何等傷心。薰君深感同情,推想親王故後應做種種功德,便備辦許多供養物品,送交阿闍梨山寺。山莊方面,也送去許多佈施物品,託付那老侍女辦理,關懷十分周至。

  兩女公子仿佛處在永無天明的長夜中,看看已到九月。山野景色淒涼,加之秋雨連綿,引人墮淚。木葉爭先恐後地墮地之聲、流水的潺潺聲、瀑布一般的眼淚的簌簌聲,諸聲混合為一,催人哀感,兩女公子就在其中憂愁度日。眾侍女都很擔心,生怕如此下去,有限的壽命一刻也難於延續,便向小姐多方勸慰,不勝苦勞。山莊裡也請有僧人在家念佛。八親王舊居的房間中,供著佛像,作為亡人的遺念。平日常在此間出入而七七中閒居守孝的人,都在佛前虔誠念誦,如此日復一日。

  匂兵部卿親王也屢次遣使送信來吊慰。但兩女公子哪有心情答覆此種來信!匂親王收不到回信,想道:「她們對薰中納言並不如此冷淡。這明明是疏遠我了。」心中不免怨恨。他原擬在紅葉茂盛之時赴宇治遊玩,乘興賦詩。今因八親王逝世,未便來此附近逍遙取樂,只得打消此念,心中甚覺掃興。八親王斷七過了。匂親王想道:「凡事總有限度。兩女公子的悲哀,現在想必淡然了吧。」便寫了一封長信送去,這正是秋雨霏霏的傍晚,信中有云:

  「蒿上露如淚,閒愁入暮多。
  秋山鳴鹿苦,寂處意如何?

  對此淒涼暮色而漠然無動於衷,未免太不識情趣了。在此時節,眺望郊原日漸枯黃的野草,也可使人感慨呢。」大女公子看了信對妹妹說:「我確已太不識情趣,有好幾次不寫回信給他了。還是你寫吧。」她照例勸二女公子寫回信。二女公子想道:「我不能追隨父親,苟安偷生,直到今日,哪有心情取筆硯來寫信!想不到憂愁苦恨,挨過了這許多日子。」眼淚又奪眶而出,模糊不能見物,便把筆硯推開,說道:「我也不能寫。我氣力全無,起坐也很勉強。誰言悲哀終有限度?我的憂傷苦恨無有了時呢!」說罷哭泣甚哀。大女公子也覺得她很可憐。匂親王的使者是傍晚從京中出發、黃昏稍過到達這裡的。大女公子叫人對他說:「此刻你怎麼回去呢?不如在此留宿一宵,明晨再走吧。」使者答道:「不敢奉命。主人吩咐今晚必須回去。」他急於要走。大女公子頗感為難。她自己心情並未恢復正常,但不能袖手旁觀,只得寫一首詩:

  「熱淚常封眼,荒山霧不開。
  牆根鳴鹿苦,室內泣聲哀。」

  這詩寫在一張灰色紙上。時在暗夜,墨色也不辨濃淡,無法寫得美觀。只是信筆揮灑,加上包封,立刻交付使者拿回去了。

  此時天色似將下雨,木幡山一帶道路險惡可怕。但匂親王的使者想必是特選的勇士,他毫不畏懼,經過陰森可怕的小竹叢時,也不停轡駐足,快馬加鞭,片刻就到達宮邸。匂親王召喚使者來前,但見他渾身被夜露濡濕,便重重犒賞他。拆開信來一看,覺得此信筆跡與往日來信不同,較為老練純熟,字體非常優美。不知何者是大女公子手筆,何者是二女公子手筆,反復細看,不忍釋手,竟忘記了睡覺。侍女們便竊竊私議:「說道要等回信,所以不去睡覺。現在回信到了,看了這許久還不肯放,不知那邊是怎樣稱心如意的美人。」她們都很懊惱,大約是想睡覺了。

  插圖

  〔此時天色似將下雨,木幡山一帶道路險惡可怕。但匂親王的使者想必是特選的勇士,他毫不畏懼,經過陰森可怕的小竹叢時,也不停轡駐足,快馬加鞭,片刻就到達宮邸。〕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