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二六六


  匂皇子在宇治時心緒繚亂,不曾隨心所欲地和兩位女公子通信,頗有不滿之感。因此回京以後,不煩薰君介紹,常常寫信直接送去。八親王看了他的信,對侍女們說:「回信還是要寫的。但不可當作情書對付,否則反而引起將來煩惱。這位親王想是很愛風流的人,聽見這裡有這兩個小姐,不肯放過,便寫這些信來開玩笑吧。」他勸女兒寫回信,二女公子便遵命寫了。大女公子非常謹慎小心,對於此種色情之事,即使逢場作戲,也決不肯過問。

  八親王一直度送孤獨的生涯。春日遲遲,更覺寂寞無聊,常恨日長難暮,愁思越來越多。兩位女公子年齡越長,姿色越增,竟變成了兩個絕色美人。這反教八親王增加痛苦,他想:「倒不如長得醜些,那麼埋沒在這山鄉裡也不大可惜,我的痛苦或可減少些。」他為此日夜煩惱。此時大女公子二十五歲,二女公子二十三歲。

  命裡算來,今年是八親王災厄最多的一年。他很擔心,誦經念佛比往常更勤了。他對俗世已無所留戀,專心為後世修福,故往生極樂世界,照理可保無憂。只是兩位女公子十分可憐,實在不忍棄下。因此他的隨從者都替他擔心,他們推想:即使道心堅強無比,但到了臨命終時倘捨不得兩個女兒,正念定會混亂,往生就被妨礙。八親王心中打算:只要有一個人,雖然不是完全稱心,但做我女婿不會使我失卻面子,就不妨將就允許。只要真心愛護我的女兒,鄭重前來求婚,那麼即使有些缺點,我也只當不見,就把女兒許配他吧。然而並沒有人熱心地前來求婚。難得有幾個浮薄青年,由於偶然機會,寫一封求愛的信來。他們是借佛遊春,赴某處進香,中途在宇治泊宿,一時好奇心起,寫封信來求愛。他們推量這位親王已經失勢,有意來侮弄他。八親王最痛恨這些人,半個字也不給答覆。只有那位匂皇子,始終真心愛慕,不到手決不罷休。這大概是宿世因緣了。

  宰相中將薰君于這一年秋天升任中納言,世間聲望更加顯赫了,然而心中愁思依然甚多。他多年來心懷疑慮:關於自己的出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近來得知實情後,卻更加痛苦,想像他的生父憂懼而死時的情狀,便決心代他修行佛道,藉以減輕他的罪業。他憐憫老侍女弁君,常常避去人目注意,以種種藉口,對她多加照顧。

  薰君想起久不赴宇治了,便動身前往訪問八親王。這時候正是初秋七月。都城裡還不大看得出秋色,但一走到音羽山附近,便覺涼風送爽。槙尾山一帶的樹木上已經略見紅葉。入山越深,景色越是優美而新奇。薰君在這時候來訪,八親王比往常更加歡迎。這一次他對薰君說了許多傷心的話。向他囑託道:「我死之後,希望你在得便之時,常來看看這兩個女兒,請勿捨棄她們。」薰君答道:「以前早已承蒙囑咐,侄兒牢記在心,決不怠慢。侄兒對俗世已無留戀,一身力求簡樸。萬事都不可靠,前途毫無指望。雖然如此,但只要一日生存在世,此志一日不變,可請皇叔放心。」八親王不勝喜慰。夜色漸深,明月出天,似覺遠山都移近來了。

  八親王傷心地念了一會經之後,又和薰君閒談往事。他說:「現今世間不知怎麼樣了。從前宮中等處,每當此種月明如晝的秋夜,必在御前演奏音樂,我也常得參與其間。那時所有以擅長音樂著名的人,各獻妙技,參與合奏。但我覺得這種演奏,規模太龐大了,倒不如幾位長於此道的女禦、更衣的室內演奏來得有味:她們內心裡針鋒相對,而表面上和睦相親,於夜深人靜之際奏出沁人肺腑的曲調。那隱約傳來的聲音,耐人聽賞的實在很多。從任何方面來說,女子作為遊樂時的對手,最為相宜。她們雖然纖弱,卻有感動人心的魅力。正因為如此,佛說女人是罪障深重的。就父母愛子的辛勞而言,男子似乎不大需要父母操心吧?而女子呢,如果嫁了一個不良之人,即使是命運所迫,為父母者還是要為她傷心。」他說的是一般人之事,但他自己哪得不懷著此種心情?

  薰君推察其心,覺得十分同情。答道:「侄兒對一切世俗之事,確已無所留戀。自身也毫無一件精通的技藝。惟有音樂聽賞一事,雖然談不上怎樣,卻實在難於捨棄。那位大智大慧的聖僧迦葉尊者,想來也是為此,所以忘威儀而聞琴起舞吧①。」他前曾聽到女公子們一兩聲琴音,常覺不能饜足,懇切盼望再聽。八親王想必是欲以此作為他們互相親近的開端,所以親自走進女公子室中,諄切地勸她們彈。大女公子只得取過箏來,略彈數聲就停止了。此時萬籟俱寂,室內肅靜無聲。天空氣色與四周光景都很動人。薰君心馳神往,頗思參與女公子們的隨意不拘的演奏。然而女公子們豈肯毫無顧忌地與他合奏呢?八親王說:「我現在讓你們熟悉一下,以後就看你們年輕人自己的嘍。」他準備上佛堂做功課去,賦詩贈薰君云:

  「人去草庵荒廢後,
  知君不負我斯言。

  與君相見,今日恐是最後一次了。只因心中感傷,難於隱忍,對你說了許多愚頑荒唐的話。」說罷流下淚來。

  薰君答道:

  「我與草庵長結契,
  終身不敢負斯言。

  且待宮中相撲節會②等公務忙過之後,當再前來叩訪。」

  ﹛① 《大樹緊那羅經》云:「香山大樹緊那羅於佛前彈琉璃琴,奏八萬四千音樂。迦葉尊者忘威儀而起出。」迦葉尊者是釋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 ﹜
  ﹛② 每年七月下旬,宮中舉行相撲競賽,賜群臣宴。﹜

  八親王上佛堂去後,薰君就召喚那個不問自語的老侍女弁君到這室中,要她把上次未曾說完的許多話繼續敘述。月亮即將下山,清光照遍全室,簾內窈窕的人影隱約可見,兩位女公子便退入內室。她們看見薰君不是世間尋常的好色男子,說起話來斯文一脈,她們有時便也在室內作一些適當的答話。薰君心中想起匂皇子迫不及待地想會見這兩位女公子,覺得自己畢竟和別人不同。他想:「八親王如此誠懇地自動將女兒許給我,我卻並不急於欲得。其實我並不是想疏遠這兩位小姐而堅決拒絕結婚。我和她們如此互相通問,春秋佳日、櫻花紅葉之時,向她們罄吐哀愁之情與風月之趣,從而賺得她們深切的同感——像這樣的對象,如果我和她們沒有宿緣而任她們做了別人的妻子,畢竟是可惜的。」他心中已把女公子據為己有了。

  薰君于夜深時分告辭返京。想起了八親王憂愁苦悶、擔心死期將至之狀,深覺可憐,准擬在朝廷公務忙過之後再去訪問。匂兵部卿親王想在今年秋天赴宇治看紅葉,正在左思右想,找尋適當機會。他不斷地遣使送情書去。但二女公子認為他不是真心求愛,所以並不討厭他,只把這些信看作無關緊要的四時應酬之文,也時時給他回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